第4章 骨中蟻

  次日晨起,刺兒去偏廳練規矩。

  教習她們規矩的嬤嬤姓王,是九錫王府老夫人袁氏的陪房,在王府當差多年,凡入王府婢女,必得經她手調教。因此,這王嬤嬤便得了一個諢號,叫「鐵尺」,教習時,戒尺從不離手,打掌心、敲肩頸,看著便威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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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刺兒身子還沒有恢復好,一頓操練下來腿彎酸軟,但這些都還撐得住,麻煩的是她身上那股子癢意——

  早上出門還好好的,許是受了熱,那癢便慢慢爬了起來,從手肘開始,慢慢地四處蔓延,好似要爬到骨頭縫裡,燒得內腑又空又熱,忍了又忍,還是小動作不斷……

  「你,角落裡那個——過來。」

  刺兒抬頭。

  王嬤嬤戒尺往桌上一敲,正指著她。

  刺兒趨步上前,屈膝行禮:「嬤嬤。」

  王嬤嬤目光銳利,自上而下打量她,「不好好受訓,心思飄哪兒去了?」

  「婢子今日身子不適,一時恍惚。」

  「走兩步。」王嬤嬤抬頭。

  刺兒走。

  步子不大不小,裙擺不動,是標準的婢子儀態。

  「轉個身。」王嬤嬤又道。

  刺兒依言轉身,雙手交疊腹前,端莊沉穩。

  王嬤嬤走近,捏了捏她的手腕骨,又撥開她的領口,看脖頸,看耳朵,最後還掰開她的嘴,瞧了瞧牙齒。

  「容貌上佳,體態更是出眾。」

  王嬤嬤鬆手,擦絹子擦了擦,又嫌棄地道:「就是身子骨太瘦了些,王府里貴人喜歡有福相的。」

  刺兒哦了一聲,低頭垂眼,「婢子往後多吃兩碗飯,保管把自己養得白白胖胖的。」

  王嬤嬤臉色微微一松:「哪裡人?」

  「菱川府人氏。」

  「你這口音,聽著可不像菱川的。」

  「嬤嬤好耳力。」刺兒眨眼一笑,頗有幾分俏皮的樣子,說道:「管事姑姑特意交代了婢子,菱川話土,入府恐會衝撞貴人,在洛京便要學會說官話,婢子這學著學著,便學得怪怪的了……」

  王嬤嬤看她天真,沒有多想,「你從前在哪裡當差?」

  「回嬤嬤,父親是騸匠,去世後婢子便接了營生,做了小騸匠……是今年才被叔父賣入署中的,從前不曾在外頭當過差。」

  王嬤嬤眉頭動了動。

  下九流的行當,難怪會這般……

  她點點頭,「進了這道門,就把你那些脾性收一收,守好規矩,方能安身立命。」

  刺兒屈膝應聲,笑著走回方才的角落,那股子癢意便瘋了似的,突然從身子深處湧上來,一股熱浪上翻,燒得她眼前發黑。

  好不容易撐著走回去,一時如坐針氈。

  「小娘子身子不妥?」耳邊一聲輕笑。

  刺兒看過去,那是一個圓臉丫頭,十五六歲的模樣,笑起來眼睛如同月牙一般,這幾日,她常在刺兒跟前晃蕩,但刺兒不知她名諱,只讀出了那滿眼的擔憂。

  「我……沒事。」

  那丫頭不信,皺眉道:「別固執,我這就去找嬤嬤告假,扶您回去歇著。」

  刺兒想說不必,可剛張開嘴,癢意襲來便妥協了。

  「那有勞你了。」

  「客氣什麼?」那丫頭眨了眨眼睛,很是俏皮的樣子,「我叫阿桃,也是這次應選的婢子,聽說小娘子說你是菱川人?我們是同鄉呢。」

  刺兒心頭一跳。

  菱川府十里不同音,並不拘於某一種方言,且她幼年常去菱川,尋常的對話都應付得過來,這個老鄉不會輕易識破她吧?

  她正思忖說些什麼,阿桃卻已轉身,麻利地去向王嬤嬤告了假,便攙著她往外走。

  雨又下大了。

  綿綿密密,天光暗沉。

  要回到她們居住的後罩房,需要經過一條長長的甬道,這條甬道沒年久失修,每逢雨天就濕滑難行,一腳踩下去,冒出來的全是污穢黑水。

  「這鬼天氣。」

  阿桃抱怨著,扭頭叮囑她,「小娘子仔細些。昨日我便在這兒摔了一跤,膝蓋青了一大塊,疼死了。」

  刺兒點了點頭,攀住她的胳膊。

  耳邊忽傳一道怪響——

  很輕,很快,像有人從背後嗖地躥過去。

  她猛地停住腳步,往回看。

  「怎麼了?」阿桃被帶得緊張起來。

  「噓。」

  刺兒盯著牆根那叢灌木。

  那是後罩房與隔壁馬廄之間的界牆,灌木長年無人修剪,長到一人多高了,下頭的枯枝敗葉,堆了厚厚一層。

  但沒有人,也沒有風雨外的聲音。

  有的,是她自己的心跳。

  刺兒壓著嗓子問:「阿桃,你方才看到人了嗎?」

  阿桃搖搖頭,不知想到什麼,臉刷地一白,「莫不是……畫皮鬼?如今洛京都傳開了,說那兇手專挑年輕女子下手。咱們署里住的待選婢子,年紀輕,臉又嫩——」

  她越說越慌,話音未落便打了個寒噤。

  刺兒不著痕跡地往前邁了半步,將阿桃擋在身後。

  灌木叢里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暗影里慢慢拱出一雙眼睛,綠幽幽的,好似荒墳里里飄動的磷火。

  阿桃失聲低呼,「有鬼……」

  「是黃鼬。」刺兒平靜地開口。

  話音落,一隻黃鼠狼探出半截身子。瘦長伶仃,濕透的皮毛貼在脊骨上,肋骨根根可數。它看到人類也十分恐懼,對視一瞬,後腿微微一蹲,細長的身子便沒入牆根下的排水暗溝……

  阿桃捂著胸口,大喘一口氣:「嚇死我了……黃鼬這東西最邪性,老人說它會數人的眉毛,數清了你就得死……」

  刺兒好似沒在聽,盯著黃鼠狼躥出來的地方。它不會無緣無故地蹲在雨里——除非,有什麼東西勾著它來。

  阿桃不知她所想,還在小聲叨叨,「自從畫皮案鬧起來,我夜裡都睡不踏實,選婢署人來人往的,年輕姑娘又多,誰知會不會被畫皮鬼盯上……」

  刺兒收回視線:「走吧。」

  -

  回到廂房,刺兒半躺在榻上閉目忍了片刻,灼燒感才稍稍退去。

  阿桃倒了杯溫水遞過來。

  「小娘子先暖暖,我去請大夫來瞧瞧?」

  「不用。」刺兒按住她手腕,氣息微虛,「老毛病了。歇一歇就好。」

  阿桃點點頭,拿了個枕頭給她靠上,又把窗戶掩好,只留了一條縫透氣,做完這些,她便安靜地坐到一邊,不催不問。

  刺兒心中起疑,「阿桃,你為何來應選?」

  「我以前便是伺候人的。」阿桃笑吟吟地坐在她身側,「不過,從前的主子都死了。」

  都死了?

  刺兒詫異地看她。

  阿桃還是笑著,與方才廊下那個被嚇破膽的小婢子,判若兩人。

  「小娘子不害怕嗎?」

  「怕什麼?」刺兒莞爾,「我也會死。」

  阿桃愣了一下,笑容更愉悅了。她略略湊近,撞了一下刺兒的肩膀,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小孩子炫耀秘密的天真:「其實我是二爺派來照顧你的。這樣怕不怕?」

  刺兒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

  這么小的年紀,天真無邪說著生死。

  謝雲燼手下,都是奇人。

  「你一直叫阿桃?」

  「是。」

  「本名呢?」

  「不記得了。賣身契上寫的什麼,就叫什麼唄。」阿桃想了想,說:「我從記事起就跟著人牙子,後來被賣來賣去,賣了好多次,都數不清。最後到二爺手裡,才算安生下來。」

  刺兒知道從她嘴裡問不出更多,勉強一笑。

  「多謝阿桃送我回來。忙去吧。」

  阿桃欠身走到門口,又回頭:「小娘子放心,我嘴嚴,不該說的一個字都不會說。」

  門合上。

  屋子安靜下來。

  刺兒有些乏力,閉著眼睛小睡一會,那股退去的癢意便再次涌了上來,撓又不著,趕也趕不走,恨不把把皮肉撕開,伸進去撓一個痛快……

  她靠在床頭微微喘氣著,冷汗涔涔間,又聽見了動靜——

  是腳步聲。

  極輕,極慢,停在窗外。

  刺兒想到那隻消失的黃鼠狼,迅速摸向枕下。

  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