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解藥

  冰冷的茶水,兜頭澆下來。

  謝雲燼來不及躲,水漬便順著他冷白的臉頰滑落下來,狼狽的從鼻樑,嘴角,匯入下頜,又沿著鎖骨滑入胸膛,那濕痕斑駁的模樣,在燭火映照下,恍若修羅卸甲,冷冽又瀲灩。

  刺兒看樂了。

  「二爺,奴家這般勾引,對是不對?」

  謝雲燼低笑一聲,伸出舌尖,舔過唇邊的茶漬。

  「衛吟昭,你膽子越發大了。」

  他忽地伸手,扣住刺兒的腰,往懷裡一帶,低下頭來靠近她,呼吸灼熱,危險得如同一頭嗅到同類氣味的野獸。

  「信不信我撕了你?」

  刺兒仰頭看著他,手指輕輕戳在他胸膛上,莞爾間不見半點怯意,「二爺,如果你我是一條船上的人。二爺與其拿話嚇唬我,倒不如——」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神器天天看小說,𝘁𝘁𝗸.𝘁𝘄超方便 】

  她頓了頓,吐氣在他臉頰,「相處得更痛快些?」

  謝雲燼氣笑了:「何為痛快?」

  刺兒挑了挑眉梢,不說話,只是勾住他衣襟的那隻手忽然發力,一個推撞,便將他推坐在身後的木榻上,然後整個人壓下去,濕漉漉的頭髮散下來,垂在他臉側,把兩人與外頭的世界隔開。

  「痛快麼?」

  謝雲燼唇角一勾,順勢輕靠地榻沿上,滿臉慵懶興味的笑。

  「你就這點手段?」

  刺兒眼波颯颯,「急什麼?」

  說罷攥住他的外裳,往兩邊撕扯。

  「嗤啦——」

  錦緞應聲撕裂。

  露出一大片精壯赤裸的胸膛。

  上頭尚未癒合的鞭傷,暴露在燭火下。

  青紫、痂此,觸目驚人,更可怕的是新傷覆蓋下,還有不少陳年的疤痕,深淺交錯地橫在那片肌膚上,如同一塊被人反覆蹂躪過的土地。

  二人目光對視。

  方才的曖昧,瞬間化為烏有。

  刺兒盯著那些傷痕,僅僅錯愕一瞬,便發出幸災樂禍的笑聲。

  「原來權勢煊赫的繡衣司司主,也會有被人抽鞭子的時候?」

  「挨頓打罷了,不值一提。」

  謝雲燼神色淡然地看著她,仿佛那些傷痕長在別人身上,不在意地拉了拉衣襟,遮掩般解釋。

  「石獄裡跑了要犯,總得有人擔責。」

  跑掉的囚犯是她。

  謝雲燼身上的傷,也是因救她而受。

  刺兒心知肚明,但開不了口說那些感激感恩的話,當然,謝雲燼也不需要,刺兒認為,他更需要輕鬆的調笑。

  「二爺都這歲數了,還有親爹動手管教,這是旁人求不來的福氣。」

  謝雲燼撩她一眼,語氣果然淡然許多。

  「我監管不力,這頓鞭子,已是他念了父子情分。」

  「二爺恨他嗎?」刺兒忽然問:「你的父王。」

  謝雲燼眉頭不經意一蹙,與她對視間,才換成不在意地輕嘲。

  「衛吟照,石獄五年,是不是把你關傻了?」

  「嗯?」

  謝雲燼一笑,忽地扼住她的腰身,將她從身上一把掀下去,隨即反客為主地壓上來,雙臂撐起,她籠在身下。

  「痴兒。」他低低喚一聲,鼻尖幾乎觸到她的。

  「這世上不是所有事都與愛恨有關。我要的是權。」

  他一字一頓:「恨?太廉價了。」

  刺兒後背落在軟墊上,抬頭便看見他清晰的下頜線,壓迫感十足,逼得人無處躲藏。

  她不由笑了,「救我出石獄,也是你爭奪權力的一步棋?」

  「不然呢?我喜歡你啊?」謝雲燼伸出修長的指,從她的眉骨慢慢滑到臉頰、耳垂,最後停在她的唇角,「別做夢。」

  「那二爺可得把持住了。」刺兒笑吟吟地道:「被不喜歡的人喜歡,也怪噁心的。」

  謝雲燼黑眸一沉。

  來不及發作,門外便傳來叩門聲。

  一長兩短。

  好似什麼暗號。

  謝雲燼臉上玩味盡褪,盯住刺兒的眼睛,慢慢的直起身來,籠了籠身上凌亂的衣袖。

  「進來。」

  影七推門而入

  看到刺兒的模樣,他愣了愣才躬身行禮,臉上的表情既嚴肅又微妙。

  「司主,畫皮案第四具屍體出現了。」

  謝雲燼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繼續。

  影七道:「死者是金繡閣的繡娘,翠紅,半個時辰前,被人發現陳屍於金繡閣二樓的繡架前。」

  他頓了頓,有些遲疑,「但這回,兇手沒有把皮剝走。」

  「沒剝走?」

  謝雲燼和刺兒對視一眼。

  「說仔細!」

  「皮肉分離,卻沒斷連。」影七表情怪異,清了清嗓子,努力不讓隔夜飯吐出來,「皮還在臉上,但從眉心到下巴,整個掀開了,仵作趕到的時候,人還活著,眼睛能動,看著咽的氣。」

  刺兒微微吸了一口氣。

  好殘忍的手法。

  影七又偷偷瞥了一眼謝雲燼,硬著頭皮繼續:「還有一事,屬下剛收到消息,世子爺差了手下暗衛在查沈娘子的事。」

  刺兒下意識和謝雲燼對視一眼。

  他沒有表情,她便一笑。

  「看來我那一趟繡衣司,沒有白去。」

  「別得意太早。」謝雲燼老神在在地瞥她一眼,轉身替自己倒了一杯涼茶,輕抿一口,說得涼薄又欠揍,「這世上死得最慘的,往往就是那些自視甚高的聰明人。」

  刺兒哦聲,翹起唇角:「說的不就是二爺自己?」

  「把這跟我鬥嘴的勁兒,用到謝沉身上。」

  謝雲燼不冷不熱地剜她一眼,放下茶盞,起身撩簾而出。

  門開的瞬間,冷風灌了進來,吹散了屋裡殘存的曖昧。

  室內寂靜,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般。

  刺兒獨自一人立了片刻,坐到妝檯前,再次審視鏡中那張陌生又熟悉的面孔……

  衛吟昭,畫皮案又多了一樁。

  世人皆咬定是你所為……

  可是你替人背著黑鍋,卻連對方是誰都不知道。

  這筆帳,如何算?

  -

  繡衣司。

  殮房裡陰冷冷的,寒氣終年不散。

  謝雲燼推門進去,便看到站在裡面的人。

  背影挺峭孤下,一頭烏髮用玉冠束得齊整,白衣纖塵不染,仿佛這滿屋子的死人和陰氣,都擾亂不了他那一身清冷氣場。

  謝雲燼目光停頓片刻,合上門懶懶而笑。

  「世子屈尊至此,怎麼不提前差人通報一聲?」

  謝沉這才無聲回頭。

  俊秀的五官,冷淡的眉目,這張臉依舊完美得令謝雲燼厭惡——

  他輕哼,輕佻地笑問:「說吧,有何貴幹?」

  謝沉默然走過來。

  一身清冷克制的氣質,孤高得好似不在凡間。

  「畫皮案遲遲不結,你可知父王今早在朝堂上,大發雷霆?」

  「小皇帝不是還病著麼?嚯。朝堂上下還不是父王說了算,他發的什麼脾氣?」謝雲燼淡淡睨了兄長一眼,走到停屍台前,「還是說,兄長聽了那小娘子胡說八道,要問繡衣司一個辦案不力?」

  說話間,他已笑著掀開了白布。

  白布下的屍體暴露在人前,慘不忍睹。

  臉部剩下一片紅彤彤的肌肉紋理,空洞洞的眼眶,那張被剝下的麵皮,此刻正和她躺在一起,擺在旁邊的木盤裡,金線繡成的圖案,華美又駭然。

  「從髮際線入刀,沿耳廓繞一圈,再至下頜。」

  謝雲燼指了指那張皮,聲音讓殮房更冷沉了幾分。

  「兇手刀法很穩,一剝到底,沒有猶豫,足見殘忍。」

  謝沉看了一眼。

  在他跟前停頓片刻,目光轉躺了另外一具屍體。

  那是畫皮案的另一個受害者,麵皮同樣被剝去,屍身的雙臂怪異的上揚著,腰肢呈反弓狀,定格成了一個奇異的姿勢。

  好似在飛——

  謝沉的瞳孔微微收縮。

  這姿勢,他見過。

  十七歲那年,衛吟昭不肯安份,死拉硬拽地將他帶入過衛家祠堂。

  在那座祠堂里,就供奉著一尊飛天神女像,沉香木雕成的,雕工十分精美,與眼前這個女屍的姿勢,十分雷同。

  「這個是畫皮案第一名死者。名妓曳香,前督造司董家的么女。」謝雲燼說完,不無戲謔地調侃,「怎麼?那些紅帳里的風流事,兄長也有份兒?」

  謝沉冷冷剜他一眼。

  「人皮上,繡的是龍骨圖讖?」

  「兄長好見識。」謝雲燼雙手抱在胸前,語氣聽著漫不經心,「龍骨圖讖借畫皮案現世,兇手又刻意將名妓擺成飛天姿勢,很不尋常。」

  「釣魚。」謝沉吐出兩個字。

  「釣什麼魚?」謝雲燼轉身,一臉不羈地笑著與他對視,「釣手握龍骨圖讖的人,還是……釣五年前就死在大火里的那個……衛家遺孤?」

  空氣驟然一冷。

  五年前衛家那樁案子,至今沒有定論。

  二百多口人,一夜之間都死絕了。民間猜測說是仇殺,官府查了好幾個月,什麼線索也沒有查出來,最後以匪徒尋仇縱火結案,卷宗封存,不了了之。

  這事淪為了洛京諸多詭案中,最懸的一樁。

  謝雲燼好似看穿了謝沉心裡的那點隱晦心思,身軀往停屍台上一靠,懶懶抬起下巴斜過來酸他,「說起來,衛氏昭昭若是還活著,今年也該二十有一了吧?當年她追著你跑的時候,可是滿京城嚷嚷,要招你當上門女婿呢,兄長就沒心動過?」

  「二弟,慎言。」謝沉冷冷看來。

  謝雲燼輕笑,「好,那我們說點能言的,王府又在採選了。」他懶懶地松一松衣襟,傾身湊近謝沉,目光玩味地在他臉上打轉,「兄長挑了這些年,還挑不到合意的人兒?」

  謝沉面無表情。

  看一眼那具飛天姿勢的屍體,轉身離去。

  殮房重歸死寂。

  謝雲燼直起身來,「虛偽!」

  他從停屍台上拈起一柄沾著血漬的柳葉刀,扯下絹布裹在刀身上,從刀尖到刀柄,慢條斯理地擦著。

  影七立在殮房一側,屏息寧神地等待著。

  不料謝雲燼在刀背上呵了一口氣,忽地抬眼朝他掃來。

  「想問什麼就問。」

  影七輕咳,咽了口唾沫:「司主為何篤定,世子一定會挑中沈小娘子?」

  謝雲燼哼笑一聲,收刀入鞘。

  「他沒得挑。父王那頭等不及了,也容不得他再拖。」

  影七有點明白了。

  傳聞世子八字極陽,命格帶煞,若無至陰之水調和,不僅本人活不過三十,生下來的子嗣也必會夭折。因此,世子在大婚前,必須找一位「純陰水命」的女子結合,調和陰陽以後,才能延續香火。

  為此,九錫王府明里暗裡搜羅了無數女子。

  但五年來,採選了一場又一場,竟沒有一人入得了世子的法眼。

  如今世子已二十有六,與兵部尚書方家大娘子的婚期一推再推,若再沒個準確的說法,只怕會累及王府聲譽。

  沈刺兒,就是謝雲燼為他量身打造的「解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