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借民下刀

  肅王冷笑一聲,勒馬而立。

  目光越過那幾個恭候的官員,望在趙全的臉上。

  「趙長史,本王戍守北境多年,對這京中的禮數竟是生疏了……敢問一句,親王入京只遣區區長史奉迎,可是九錫王新定的規矩?」

  這是明著質問。

  對謝平章給的下馬威,痛快還擊。

  趙全當即俯下身子,拱手賠笑,恭敬地回應:「殿下取笑了,九錫王念殿下一路舟車勞頓,早已在府中備下薄酒,恭迎殿下回京……只是不巧,王爺近日風寒抱恙,不便親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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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肅王眉頭微微一皺,「如此說來,倒是本王的不是。回一趟京,連累九錫王抱恙了?」

  趙全臉上堆滿笑,把腰彎得更低,「殿下此言,叫下官惶恐不已,王爺不過是偶感時氣……若知下官嘴笨惹來殿下掛心,只怕要斥責下官辦事不利了。」

  這長史是個人精,很會圓滑周旋。

  奈何肅王不吃這一套,也不準備給九錫王留半分情面,話鋒一轉便朗聲笑問:「本王聽說,九錫王近來家宅不寧,最寵愛的側妃下了大獄,世子也與他失和,連書房都遭了賊……莫不是氣病的吧?」

  啊這……

  周圍一片嗡嗡聲。

  這些事在朝堂上已是公開的秘密,但民間並不全然知情。

  趙全只覺臉頰熱燙起來,訕訕地笑著擺擺手。

  「市井流言竟入了王爺的耳,當不得真,當不得真。」

  肅王聞言,不僅沒有就此揭過,還不緊不慢地揚聲道:「本王還聽說,京城這畫皮案鬧了大半年,死的人里還有九錫王府的侍婢,可兇手至今仍逍遙法外……是因九錫王忙於朝政,未能顧及周全,還是馭下不力,有人故意遮掩呢?」

  當眾發難,毫不留情。

  這個肅王當年便被人稱是與太祖爺一樣的火暴脾氣,一條腸子通到底。

  看來多年過去,這性子未改。

  圍觀的百姓交頭接耳地低低議論。

  自畫皮案鬧起,風言風語每日都在傳,坊間人心惶惶,有女兒的人家更是提心弔膽,連覺都睡不踏實……

  百姓的怨氣堵在心頭,早有不滿,從前只是敢怒不敢言,肅王這一出頭質問,可以說是三言兩句便籠絡了民心。

  趙全身體僵硬,臉紅脖子粗地咳了兩聲,斟酌著拱手應道:

  「回王爺,此案自有有司查辦,王爺剛剛回京,還是莫要聽信謠傳得好。」

  「是嗎?」

  肅王微微從馬上俯身,盯著趙全。

  長久的沉默後,他揶揄一笑。

  「那本王這次回京為太后賀壽,帶了三千兵馬護駕,可不是市井流言……」

  趙全一怔。

  肅王便轉身看一眼身後,坐直了身子,聲音朗朗地道:

  「本王身後五百親衛,皆是洛京子弟,多年未見親人,思家心切,此番隨本王入城省親……九錫王不會阻止吧?」

  趙全抹了抹額頭的冷汗,笑得比哭還難看:

  「殿下麾下兵馬遠道而來,一路鞍馬勞頓,本該歸家休整,但京師重地,兵戈不宜擅入,為城中安寧計,還請貴屬駐紮城郊大營,九錫王已命京營騰出營房,軍需糧秣一應供給周全,殿下盡可安心。」

  肅王哈哈大笑,話里話外滿是不屑。

  「本王若執意帶他們進城呢?」

  「殿下,這不合規制……還是莫要讓九錫王為難……」

  說得客氣,意思卻明白——

  肅王此次回京賀壽,攜了三千精銳,朝廷未曾詰問,還撥付銀兩充做軍需,已然是給足了體面,再要帶兵入城,那便是不知好歹了。

  長街死寂,久久無聲。

  百姓皆屏息望觀……

  就在此刻,一道急促的馬蹄聲響起。

  「聖旨道——」

  只見一個宮中內侍從朱雀長街打馬而來,手上舉著一卷明黃捲軸,身後還跟著兩個小黃門,三人一路疾行,直奔肅王儀仗,徑直越過趙全才停下。

  「肅王殿下接旨——」

  滿街喧譁凝固。

  百姓們紛紛伏地跪拜。

  趙全帶來的王府屬官與吏部官員,也慌忙跪了下去。

  策馬而行的肅王精騎更是紛紛下馬,山呼萬歲的聲音,與甲冑呼應作響。

  整個城門安靜下來,只剩一片呼風聲。

  肅王單膝跪地,拱手朗聲。

  「臣接旨。」

  內侍抬目,展開捲軸,聲音高亢清亮。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皇叔肅王,久戍北境,忠勤體國,功在社稷。朕以沖齡嗣位,每念叔父戎馬之勞,寢食難安。今皇叔歸京,朕甚悅之,骨肉之親,無間彼此,特准爾率親衛歸舊邸安置,其麾下將士,凡京畿子弟,皆可隨行入城,歸省親舊,以示朝廷體恤之仁。朕已敕有司,妥為安置,毋使失所。欽此。」

  小皇帝的聖旨,當然不只是小皇帝的意思。

  那是他背後的景仁太后,以皇帝的名義給小叔子的擋箭牌。

  每句話都措辭得體,挑不出半分錯處,但望雲樓上的刺兒卻聽出了玄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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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后這是在當眾昭告天下,肅王是她召回京來的,肅王也是她的倚仗,往後這朝堂上,誰也別想欺負他們孤兒寡母。

  從此這大靖朝堂,九錫王不會再一手遮天。

  念完,內侍合攏聖旨遞給肅王,語調微微一低,笑容滿面。

  「肅王殿下,太后體恤殿下遠道而歸,令殿下且歸舊邸休整,不必急著入宮謝恩,明日慈寧宮設宴,再為殿下接風洗塵。」

  「臣蕭克恭,領旨謝恩。」

  肅王叩首行禮,雙手接過捲軸,再起身跨上馬背,面朝著滿街跪伏的百姓和官員,嘴角笑意放大,將手一揮。

  「將士們,隨本王進城!」

  肅王雙腿一夾馬腹,韁繩一抖。

  身後,隨行的親衛和屬官齊齊應喏,聲震雲霄。

  「喏!」

  「入城!」

  「歸家!」

  前有三百儀仗開道,後有五百親兵隨行,肅王目不斜視地端坐在鞍馬上,脊背挺直地穿過朱雀門,威風凜凜。

  「好戲開場了。」望雲茶樓里,謝雲燼慢悠悠地一笑,將碟子裡的花生米丟到嘴裡,似笑非笑,「這位肅王爺,有點意思啊。」

  謝沉不苟言笑地看著,沒出聲。

  就在此時——

  擁擠的百姓中間,猛地衝出來一名青衫書生,他攙扶著一位老婦人,跌跌撞撞地跪倒在大道上,雙手高舉著狀紙,朝向肅王的馬前伏拜。

  「肅王殿下!小民有冤!」

  整條長街瞬間死寂。

  樓上,刺兒、謝沉、謝雲燼三人交換個眼線,憑欄望去。

  在那書生的身側,老婦人身上的衣裳打著補丁,腳上的布鞋磨穿了底,滿臉淚痕,佝僂著腰,幾乎站立不穩。

  窮苦老婦,文弱書生,這樣的二人簡直是告狀的絕配。

  「肅王殿下,這是鄭阿婆,她孫女三年前被選婢署採選入王府,再無音訊。」

  書生話音未落,那老婦人便搶著哭訴:「王爺啊,救救老身的孫女啊……叫選婢署的人領走了,說是在九錫王府當差,享福去的,可這一去便再沒回來……老身去打聽,眼都快要哭瞎了,衙門不管,官府不理,九錫王府連門都不讓進……您行行好,替老身問一問,老身的閨女到底在哪兒啊……」

  老婦人哭聲悽厲,聽得望雲茶樓上的刺兒,坐不住了。

  她同許多在二樓上觀禮的百姓一樣,把腦袋伸出了窗戶,還沒看個清楚,便被謝沉薅住胳膊一把抓了回來。

  「當心。」

  「哦。」刺兒偏過頭看他一眼,回頭看向謝雲燼,「這話本子裡才會有的當街喊冤,不會是二爺安排的吧?」

  謝雲燼不感興趣地撩她一眼:「我沒那麼閒。再說了,我這人向來喜歡親力親為,這種把戲,從不假手於人。」

  謝沉抬眉問:「那二弟的繡衣司,布控了什麼?」

  刺兒順嘴笑道:「他布控了個寂寞。」

  謝雲燼看這二人一唱一和的嘲諷自己,漫不經心地喝著茶,輕笑一聲,「我繡衣司耳目遍布京畿,沒有什麼事能逃得過我的法眼。」

  吹牛……

  刺兒對他做了個鄙夷的氣聲,嘴裡卻問:「那二爺說說,這是何人所為?」

  謝雲燼拖著嗓子,悠悠道:「當然是……肅王自己。」

  謝沉看他一眼沒有多話,刺兒也將視線轉回樓下。

  她不是很相信謝雲燼,但相信自己處決民的直覺……

  從前他就知道肅王是當今世上為數不多的敢同九錫王掀桌子的人之一,如今親眼見他當街接狀,覺得可以將「之一」兩個字去掉了。

  他就是當今世上唯一敢當面同九錫王掀桌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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