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春滿

  這時,肅王已親自下馬,走到了那老婦人面前,彎腰將她扶起,沒有半點京中權貴愛端的架子。

  「老人家,起來再說,慢慢說……」

  這般平易近人的王爺,不止老婦人老淚縱橫,便是圍觀的百姓也忍不住感嘆。

  「王爺體恤萬民,心懷蒼生啊……」

  「王爺在北境吃了那麼多年的苦,最懂咱們老百姓的難處……」

  「老天開眼,大靖還有肯為百姓做主的王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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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日子……可算有盼頭了。」

  肅王示意長隨將馬鞍上的水囊拿下來,給老婦人潤了潤嗓子,才溫聲問道:「老人家,你仔細說來,你孫女姓甚名誰,何時入的選婢署?」

  鄭阿婆扶住肅王的胳膊起身,緊張得手都在顫抖,話也說得不利索。

  「老婦人的孫女,叫,叫春滿……是,是永興四年春日下走的……」

  書生看她說得磕嗑巴巴,接過來道:「王爺,小人姓李名元,是鄭阿婆的鄉鄰,和春滿姑娘自幼一起長大。春滿姑娘自小便沒了爹娘,是她阿公阿婆一手拉扯大的,永興四年,為補貼家用,她採選入署,說是送入九錫王府當差,可這一去便再沒回來……家裡報過官,遞過狀子,九錫王府說沒那個人,再問便說發賣了出去,可春滿姑娘是良家,鄭家從未見過賣身銀,也沒收到過一封自賣的家書,鄭阿公思念孫女成疾,去年冬天便撒手人寰了,鄭阿婆沒了相依為命的丈夫,又沒了孫女,獨剩一人……」

  一家子的悽慘經書生一描,更是聞者心酸,見者動容。

  肅王感慨一嘆,回頭叫來屬官。

  「記下來,春滿,永興四年,採選婢。」

  那屬官立即取出紙筆,蹲在路邊飛快地記錄。

  肅王又道:「老人家,你家住何處,孫女年歲幾何,樣貌如何,身上有無特殊印記,你且詳細說來,本王替你尋人。」

  鄭阿婆伏在地上端端正正磕了幾個響頭,才對著屬官細說……

  見狀,一旁的趙全如有寒芒刺骨,笑容是掛不住了,又不能當眾公然攔阻和肅王翻臉,只得忍著不滿,硬著頭皮上前打個哈哈。

  「肅王殿下初來乍到,不知洛京世情險惡,有些刁民慣愛捏造苦情,藉機生事,殿下當審慎分辨,莫要被有心人利用了。」

  肅王臉一沉。

  「趙長史以為,本王不該過問民間疾苦?」

  趙全噎得不輕,訥訥地笑,「下官不敢,只是市井多有偽言,恐擾殿下視聽……」

  肅王雙眼一眯:「你是想說本王昏聵連真假都分不出,還是想說,有人刻意設局往九錫王頭上潑髒水,誆騙本王?」

  趙全左右不是人,冷汗順著脖子往上爬,想分辨幾句,又怕越描越黑。

  肅王哼聲扭頭,不再看他,只轉頭吩咐親衛:「等下你二人送這老人家回去,再派兩人守著,別讓人滅了口。」

  兩個護衛當即應喏,「是,王爺。」

  這話是說給在場的人聽的,也是說給那些暗中盯梢的人聽的。

  趙全的臉色難看至極,只得硬著頭皮道:「王爺,此處既已安置妥當,那不如就請移步吧?九錫王府備了薄宴,恭候殿下蒞臨。」

  肅王根本不理會他的催促,重新翻身上馬,一臉威嚴地看著他,「趙長史,勞請你回去告訴九錫王,本王一路風塵跋涉,身倦體乏,且百姓叩首告狀,蒼生含怨,也實在無心赴宴,便先回府安頓了,待諸事料理妥當,自會登門拜訪。」

  說罷,他一抖韁繩,打馬往朱雀橋方向行去。

  趙全面色尷尬。

  旁邊幾位吏部官員也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

  肅王一馬當先,領著儀仗在前,五百親衛和數十名屬官在後,鐵甲鏗鏘、氣勢凜然,浩浩蕩蕩地往前走,兩側百姓自動避讓,敬畏的,期待的,目光追隨著他的身影,久久不願離開。

  望雲茶樓上,謝雲燼將手上的茶碗慢慢擱在茶案上,抬起頭來,看著面前神色各異的兩人,低低笑了一聲:「初回洛京城,便先給了老頭子一記耳光。這位肅王爺的脾氣,我喜歡。」

  謝沉:「不如二弟,隨時打耳光。」

  謝雲燼:「一個戍邊多年的藩王,對京中局勢了如指掌,剛踏入京城便當眾發難,借民立威,實在好謀算……」

  謝沉:「預料之中。」

  刺兒:「……」

  看他兄弟二人說話,心累之餘,倒也得趣。

  但大局當前,不是內鬥的時候。

  肅王回京第一天,便當眾揭九錫王的短,擺明了是不想與九錫王為伍,旗幟鮮明地站在了百姓的立場,所圖為何?

  「我以為,事情不這麼簡單。」

  刺兒開口,把二人的視線引過來,卻不急著說下去,而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才幽幽出聲。

  「書生和老婦所訴冤情,並非杜撰,我在選婢署時,曾聽崔姑姑提起過……」

  謝沉和謝雲燼對視一眼。

  都沒有吭聲。

  刺兒又道:「這個叫春滿的姑娘,比我們早一年入府,分派在漿洗房當差,記得崔姑姑說,她犯了事,被管事嬤嬤打了二十板子,抬出去的時候人已經不行了,後續如何倒沒有細說……崔姑姑拿此事給我們打比方,說進了王府就要安分守己,不然就是春滿的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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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雲燼眉梢微沉:「此事我倒不曾聽過。」

  刺兒一笑,「漿洗房一個丫頭的死活,二爺怎麼會留意呢?」

  謝沉瞥來一眼,把原本想說的話咽了回去。

  謝雲燼看他那張萬年不變的冷臉,冷冷哼聲,「老奸巨猾。」

  刺兒見二人又較上勁了,清了清嗓子,連忙把話岔開,「若書生和老婦當真是肅王找來造勢的人,那他做這等文章,恐怕不只是為了籠絡民心吧?」

  謝沉接話,「借民逼權。」

  崔氏名冊上那些送入王府後不知所蹤的女子,一直是九錫王府捂在蓋子下的陳年暗瘡,多年來無人得知,也無人敢查,而遠在千里之外的肅王,一回京便精準地擊打七寸,自然是早有準備……

  刺兒道:「不得不說,這一刀捅得狠,借春滿之死,裹挾民憤施壓,九錫王若強行壓案,便坐實了草菅人命,若要自證清白,等於把新帳舊帳翻出來一起算。」

  三人對視一眼,沉默。

  樓下的喧囂聲漸漸遠去,肅王的儀仗和親兵已到了朱雀橋頭,長街上的人流也漸漸疏散開來,車馬重新穿行其間。

  謝雲燼把碟子裡最後一顆花生米丟入嘴裡,懶懶地站起身:「戲看完了,我也該回繡衣司料理公務了……兄長一道走嗎?」

  謝沉淡聲:「我帶刺兒回府,二弟自便。」

  謝雲燼挑了挑眉,發現自己挖了個大坑,把自己埋了。

  他冷笑一聲,順了順下頜的假須,又抬手扶正頭上的氈帽,走到謝沉的身側,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那我家小娘子就有勞兄長了。小二結帳……」

  小二顛顛兒跑進來,「大爺,承惠二兩三錢,零頭三錢給您免了,您付二兩便好。」

  謝雲燼抬腳便走,「找我兄長,別忘了多要兩個跑腿錢。」

  他揚長而去,守在門外的影七,也跟著他消失在眼前。

  刺兒忍俊不禁,看那小二眼巴巴地望向謝沉,想起上回茶寮里謝沉忘帶錢袋的窘狀,忍笑問:「您不會又沒帶銀子吧?」

  她記得謝沉出門是不帶銀錢的,今日假扮成趕考書生,想必連隨從也沒有帶來……

  刺兒正要掏錢,謝沉突然從袖中取出一個錢袋,將茶錢付了,把剩下的銀子連同錢袋一併放到刺兒的面前。

  刺兒一愣,「這是做什麼?」

  謝沉道:「上次欠你的。」

  刺兒低下頭打開看了看,錢袋裡躺著幾塊碎銀,約莫有七八兩。

  她笑道:「上次我就花了幾個銅板,那兩壺茶錢,早就還清了。」

  「還不清的。」謝沉輕聲說著,聲音小得幾乎只有他自己才能聽清,然後不待刺兒出聲細問,他已把茶碗端起來,一口氣喝完,慢慢起身。

  「走吧,回府。」

  刺兒愣了愣神。

  把滿腹疑惑咽下,跟了上去:「哦。」

  -

  這裡離王府不遠。

  回去的路,他們是走的。

  路過朱雀橋時,刺兒往肅王舊邸多看了兩眼,那邊車馬雲集,門口人來人往,熱鬧得很。

  她沒有多話,謝沉更是一個不苟言笑的寡語狂人,一路無言隨行,一直走到王府大門,都默默無聲。

  二人在二門處分開,謝沉便驅馬出府而去,刺兒回知微居換了身衣裳,便領著阿桃去了漿洗房。

  「阿桃,你還記得崔姑姑說的那個春滿丫頭的事麼?」

  阿桃方才也想起來了,只是在主子面前不敢多嘴,如今刺兒問起,她連忙點點頭。

  「那時崔姑姑拿這事來嚇唬你們這些新來的,我便覺得毛骨悚然,一個活生生的人說沒就沒了,還沒處說理……」

  女子天然為會同類的悲慘而心生悲憫。

  阿桃嗓音略帶喑啞,眼眶有些發酸,「當街告狀或是有心人安排,但人命總是真的,不論肅王是否別有用心,只要他能替這些可憐人申冤,我就認他是個好人……」

  刺兒沉默。

  身在皇家何來純粹的良善,無非利弊權衡……

  不過阿桃說得對,君子論跡不論心,只要肅王肯「演」體恤百姓,惠及蒼生,便是善舉,便是仁政。

  至少眼下來看,肅王跟她是同一立場……

  ? ?明日見~~月底了,手上有票票的姐妹,可以投給刺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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