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回頭,她也知是崔氏。
「刺兒啊!」崔氏快步走來,臉上堆著尷尬的笑,褶子裡全是討好,「方才在堂上,姑姑的話說重了些,你莫往心裡去。側妃娘娘在座,我若不做足樣子,往後你我都難立足。人在屋檐下,姑姑也不得已……」
刺兒側身讓過半步,笑得溫溫柔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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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姑一心護我,刺兒省得,不怪。」
「哎哎,明白人!我就曉得你是個明白人。」崔氏鬆了口氣,忙不迭地從袖子裡摸出一隻銀簪子,硬往她手裡塞,「這是姑姑的一點心意,往後你在世子院,可別忘了姑姑待你的周全……」
刺兒笑了笑,不動聲色地將銀簪子推回崔氏掌心,「姑姑的好意,刺兒心領了。只是這簪子太扎眼,若是讓側妃娘娘看見,再賞我五十個大嘴巴子,姑姑替我受著?」
崔氏臉色僵了僵,隨即訕訕地收回手。
「是是是,你說得對。是姑姑糊塗了。」
「姑姑言重。」
刺兒屈膝微微一福,禮數做足,徑直轉身離去。
迴廊拐角,她聽到一聲低笑,尚未見人,便被一股梅香撞了滿懷。
「戲不錯。」謝雲燼懶懶地倚在廊柱上,一條長腿微屈踩著欄沿,袍角斜斜垂落,手裡不動不重地轉動著一枝梅花,冷白俊俏的臉,偏在望來的一瞬,涼薄無情,又野性撩人。
「梅林初識,俏婢迷路遇郎君,怎不令人動心?」
刺兒垂下眼帘,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
「二爺吩咐的事,奴家不敢不盡力。」
謝雲燼低笑一聲,沒接話。
只是慢慢直起身走到她身邊,把手上那枝梅花,輕輕別進她的鬢髮……
「剛才在梅園……他碰你了?」
他俯身相問,涼冷的氣息落在發頂,帶著一絲危險的笑意,「碰哪兒了?」
刺兒皺眉,下意識退後。
鬢邊的花兒沒有戴穩,啪嗒一聲,便掉落在青磚上。
謝雲燼好似沒有瞧見,漫不經心地踩過去,一步步把她逼到廊柱,「說話。」
刺兒勾唇:「二爺,這是王府。」
謝雲燼輕唔一聲,指尖從她耳垂慢慢滑到下頜,然後將下巴捏住,勾起來。
「臉?耳朵?還是……嗯?哪裡?」
刺兒瞪他一眼,在心裡把他故意使壞的狗樣子罵了又罵,面上卻不顯半分,姿態恭順地笑著罵:「二爺吃飽了撐的?來找茬!」
謝雲燼眼神晦暗,忽地一笑,隔著衣料偷襲一下她的腰線,「這裡?」
刺兒腰眼一酥,當場翻了個大白眼,「二爺別演過頭,我怕我會忍不住……」
謝雲燼一聲低笑,「忍不住什麼?」
「忍不住笑你。」刺兒半點不給他面子,斜睨道:「活像醋罈子成了精。」
嗤!謝雲燼眉梢輕挑,一掌扣住她的腰,將她推抵在廊柱上,另一手撐在她耳後,俯身壓下來,姿態輕狂又風流。
「這麼香的美人,是忍不住……」
刺兒腕骨被箍得生疼,掙了掙,抬腿便去頂他要害。
他早有防備,側膝一讓,將她那條腿也抵在柱上。
「別動,世子在看。」謝雲燼頭越來越低,鼻尖幾乎觸到她的,眼角掛著笑,「欺男霸女的事兒,二爺在行,不會有破綻。」
刺兒心裡一窒,側頭望過去。
謝沉靜靜立在那裡,看著他們。
不知站了多久,還是那樣一副波瀾不驚的樣子。
刺兒推了謝雲燼一下。
謝雲燼低笑,「怎麼,怕他看見?」
謝沉微微蹙了下眉,沒有出聲呵斥,甚至不見怒意,淡淡收回目光掉頭而去,消失在迴廊深處。
「你故意的?」刺兒抬眼,帶著幾分冷意。
謝雲燼沒有否認,語氣散漫地笑。
「我那位好兄長,自幼便是天之驕子。要什麼,從來都是別人雙手奉上。」他說,「可男人有時候很賤——送到嘴邊的,嘗不出味兒,被人叼走的骨頭,才覺著香。越是夠不著的東西,越撓心撓肺,非要不可。」
刺兒冷笑一聲。
「懂了,我就是那根狗骨頭。」
謝雲燼挑眉:「……你罵他是狗?」
刺兒:「一個狗爹,生不出兩種崽來。」
謝雲燼一噎。
這是把父子三人都罵了?
謝雲燼低低笑了一聲,鬆開她的手腕,卻沒有放她走的意思。他退後半步,往廊柱上一靠,恰好擋住她的去路,姿態散漫得像曬太陽的貓,但眼睛深冷、玩味。
「李夫人的話,你怎麼看?」
「沒憑沒據,都是空談。」刺兒淡淡的,「衛吟昭都死五年了,誰會相信,一個從選婢署來的騸匠丫頭,怎會是當年的衛氏昭昭?」
「柳汀月起疑了。」謝雲燼似笑非笑,「她向來心狠手辣,一點懷疑,也會扒了你的皮。」
「我會讓她閉嘴。」刺兒神色未變,輕輕推開他,「二爺只管穩坐釣魚台,剩下的髒活累活,我來干。」
「嚯!長本事了?」謝雲燼雙手抱胸,用靴尖撥開地上碾碎的花瓣:「我都忍不住好奇,謝沉素來不近女色,你是如何說動他的?」
刺兒彎唇:「二爺猜?」
謝雲燼伸手,停在她下巴上,微微用力,迫她抬起臉來。
「記住。」他一字一頓,「你是我的人。棋子動了心,沒有好下場。」
「那二爺可要失望了。」刺兒笑了笑,微微歪頭,讓他的手指從她下巴滑開,「我沒有心。」
謝雲燼盯著她看了片刻,笑了。
笑容里沒有溫度,比不笑時更讓人後背發涼。
「沒有心最好。」
他轉身離去。
刺兒撫平衣襟的褶皺,遠遠朝謝沉消失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
進了世子院,刺兒按規矩先去領對牌。
管事不在,刺兒等了片刻,門帘才被人挑起,謝雲燼的大丫頭青棠走了進來。
她還是那副清冷模樣,語氣平淡,和她主子一樣不見情緒。
「世子吩咐,你專司書房奉茶,往後與阿桃同住東院耳房。」
她遞過一塊梨木對牌,又交代,「院裡寅時起,亥時落,過時不得出入。世子住靜瀾居,若無主子傳喚,不得靠近,茶水房在東院南角,晝夜爐火不熄,主子喚水時,不得拖延。」
刺兒垂眸聽著,一一應下。
青棠點點頭,轉身引著她往東院去。
阿桃早已等在門口,見她回來,眼睛彎成月牙,快步迎上前。
「小娘子可算回來了,我等你好久……」
她左右四顧一下,把門關上才壓著聲音道:「方才的事,我都瞧見了,你沒受委屈吧?」
刺兒搖搖頭。
阿桃道:「二爺也太大膽了些,世子爺就在旁邊,還敢調戲娘子……他也不怕打起來……」
刺兒脫下外裳,隨手掛在衣架上,掉頭問她。
「世子和二爺,你更怕誰?」
阿桃走過來幫她鋪床,「我可不敢妄議主子……」
又眨巴一下眼睛,「不過嘛,世子爺規矩足多,好歹有個準頭,不會胡鬧。二爺可就不一樣了,他那心思,跟六七月的天兒似的,說變就變,在他眼皮子底下辦差,可有得受……阿桃呢,還是更怕二爺……」
好的屬下,損起主子來果然是不遺餘力。
刺兒笑著將帕子浸入臉盆里,抹了一把臉,才扭過頭,半真半假地笑問:「那阿桃怕不怕我?」
阿桃朝她擠個眼:「我才不怕小娘子,小娘子人長得好,心腸也好,待阿桃更是沒話說……咦,我怕您作甚?」
刺兒極輕地笑一下,「那你錯了,我這人,是那臘月的天,不變,卻冷。」
阿桃啊的一聲,驚訝地看著她,噗地一聲笑開。
「天色還早,小娘子先去榻上眯一會兒,養足精神,晚點兒,我再陪你去茶房認認門,省得明兒一早抓瞎。」
刺兒在自己的榻上躺下。
閉上眼,腦子裡全是謝沉。
那個她曾經非要不可的男子,從前便是捂不熱的大冰塊,如今成了這權勢滔天的九錫王世子,謝雲燼憑什麼覺得,她這個頂著騸匠女兒身份的侍婢,能勾得動他?
她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慢慢的,數著自己的呼吸。
一,二,三……
「小娘子?」阿桃的聲音悶悶的,「您睡不著?」
「嗯。」
「我也睡不著。」阿桃窸窸窣窣地坐起來,「這床太軟了,我以前睡的都是硬板,翻個身骨頭都嘎嘎響。這床鋪軟乎乎的,睡不習慣。」
刺兒沒忍住,笑了一聲。
看來謝雲燼有些話是對的,人啦,都有幾塊賤骨頭。
阿桃聽見她笑,膽子大起來,摸索著下了床,踮腳走到她床邊,蹲下來,只露出一個毛茸茸的腦袋。
「小娘子,您要實在睡不著,我陪您說說話?我還會講笑話呢,就是不太好笑……」
「你已經在講了。」
「啊?」
「你這樣就夠我笑的。」
阿桃做個鬼臉,輕手輕腳地爬回自己的榻上,很快便響起了均勻的呼吸。
屋子裡安靜下來。
刺兒沒有睡意。
她在想。
李夫人那番話,定是入了柳汀月的心裡。依她的性格,不會就這麼算了。
若她查起來,謝雲燼為她安排的假身份,能撐多久?
還有畫皮案懸在頭頂,這麼多八字純陰的女子,難不成入了王府就能高枕無憂?
接下來,定有一場風雨等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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