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線索

  刺兒在世子院安頓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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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連幾天,謝沉都沒有傳喚她奉茶。

  她每日辰時去找青棠報到,然後便是打掃茶室,收拾茶具,有一點空閒,便篩粉制香,不跟人打交道,也不多話。

  阿桃倒是沒閒著。

  不到兩天,她就和院裡的婆子丫頭們混熟了。

  這裡討點零嘴,那裡要點茶葉,順便聽回來一耳朵閒話,把府里各房各院間的底細摸了個七七八八。

  她簡直是天生的包打聽,刺兒都不免佩服她,覺得謝雲燼把阿桃放在她身邊,是個英明的決定,只要阿桃在,她就不愁日子寡淡。

  這日晌午,阿桃悄悄揣了兩個烤地瓜回來,熱乎乎地塞給刺兒一個。

  「小娘子,世子爺怎麼還不召您去奉茶……」

  刺兒咬一口地瓜,滿意地嗦了一下。

  「烤得正好,就是太燙了。」

  「莫不是那日撞見您和二爺在一處,起了疑心?」

  「好吃。」

  「哎呀,我問你話呢,您倒是說呀,急得我。」

  「說什麼?」刺兒拿帕子墊指尖,「我去堵在書房門口,求世子爺讓我進去泡茶?我嫌命長了麼。」

  阿桃扁扁嘴巴,瞥她一眼,「你都不著急的。這兩天,院裡不少人都在嚼舌根,說小娘子削尖了腦袋,連主子的面兒都見不著……」

  刺兒眼皮都未抬:「那讓她們也削去呀?」

  「什麼?」

  刺兒將剝下的瓜皮,放在碟子裡,「要是削尖腦袋就有用,這世子院裡,只怕沒一個姑娘有頭髮……」

  阿桃愣了愣,噗地笑出聲來。

  刺兒沒笑,也不覺得好笑。

  謝沉這麼晾著她,本就在意料之中。

  石獄五年都熬過來了,這點冷落,算得了什麼?

  阿桃不懂她,雙腿盤坐著,捧著地瓜一口一口的咬。

  「小娘子,您說那世子爺不近女色,是不是那個……不行啊?」

  「那個……哪個?」

  「那個。就是那個嘛。」

  「呃?」

  刺兒這才反應過來,「怎麼,你想試試行不行?」

  阿桃騰地一下紅了小臉,顧不得手上有地瓜皮,用力推她一把。

  「就會打趣我……壞死了,人家這不是替您著急嘛。」

  刺兒一本正經地安撫她,「急什麼……他不行,還有二爺呀。」

  「……」

  「二爺應當行的,不信你去問問?」

  「小娘子!」阿桃又羞又氣地呸了兩聲,扭過身來捂她的嘴,「您這張破嘴,越發無法無天了……」

  刺兒極力忍住笑,歪著頭看她,「這麼說來,你是不喜歡二爺?行!咱有騸刀,要他不行也容易,騸了便是……」

  阿桃嘎的一聲,笑出了鴨子叫。

  這是她長這麼大,聽過最好笑的笑話。

  「小娘子您饒了我吧……笑死了……我不行了……對,是我不行……」

  兩個人都笑趴在草墊上。

  布簾就是這時被人挑開的。

  幾個丫頭不請自入,闖進來便東張西望——

  「你兩個好清閒呀,茶房裡的活都做完了?」

  刺兒和阿桃對視一眼,站起身來打量她們。

  打頭的丫頭叫芸香,是世子院灑掃上的二等婢。

  她穿得比旁人都要齊整些,腕上還戴著一隻銀鐲子,阿桃打聽來的消息是,她娘老子是莊子上的,塞了錢給劉嬤嬤才送進了世子院當差。

  芸香身側的那個,就更熟悉了。

  ——翠薇。

  選婢署的老熟人。

  採選時沒能安排到謝沉身邊,她不肯死心,不知使了什麼手段跟芸香搭上了,兩個人好得親姐妹一般,三天兩頭往世子院鑽。

  「刺兒妹妹,好久不見?在世子院當差,可還習慣?」

  翠薇一開口,那聲音便甜得發膩。

  刺兒懶得搭理她,只對阿桃笑道:「看見沒?想削腦袋的來了。」

  阿桃本來氣鼓鼓的,一想到方才笑話,同刺兒對視一眼,憋笑憋得腮頰抽動,抱著肚子笑得彎下腰來……

  她倆目中無人,死死憋笑的樣子,看得芸香和翠薇幾個一頭霧水,又氣又怒。

  「笑什麼笑?有何可笑的?」芸香大步走到刺兒跟前,抬高下巴,「你就是沈刺兒吧?劉嬤嬤說了,讓你去把後院地窖口的棚屋打掃出來,給春肥騰出方……」

  棚屋?

  那不是灑掃的活嗎?

  阿桃揉了揉笑酸的臉頰,伸手擋在刺兒跟前,跟芸香眼瞪著眼,「欺負人是吧?刺兒是世子的丫頭,不是你的丫頭。」

  芸香:「欺你如何?」

  芸香看著刺兒那張生得天怒人怨的小俏臉,語氣更是酸得要發癲,「要覺著委屈了,那便去世子爺跟前哭啊,看爺疼不疼你……」

  「好傢夥,不要臉了是吧?」

  阿桃銀牙一咬,伸手便擼袖管要干架。

  「阿桃。」刺兒拉住她,面色陰晴不定地看了她們一眼,「當真是劉嬤嬤吩咐的?」

  芸香一時語塞,翠薇便搶出頭來,「芸香姐姐,人家刺兒妹妹可是騸匠家的大娘子,有一身本事呢……干那點雜活,不是殺雞用牛刀麼,小瞧人家!」

  芸香哦聲,翻個白眼。

  「難怪呢!那得多腌臢的差事,才襯得上金貴的騸匠娘子呢。」

  兩個人一唱一合,刺兒沒什麼反應,阿桃已是咬牙切齒,跳起腳來指著翠薇的臉:「世子院的事,輪得到你來指手畫腳……你算哪根蔥啊,信不信揍你……」

  「你敢!」

  翠薇坤著脖子頂了過來。

  刺兒輕輕捏了捏阿桃緊攥的拳頭,「我去便是,阿桃,你替我把茶具收好。」

  幾個丫頭對視一眼。

  「刺兒妹妹,灑掃要乾淨些,可莫要偷懶啊。」

  一陣竊笑聲鑽入耳朵。

  刺兒只當沒有聽見,腳步越來越快……

  -

  那間棚屋,比刺兒想像的還要埋汰。

  裡頭的東西放得太久,又髒又潮,灰塵比臉都厚。

  刺兒捂著鼻子咳嗽兩聲,沒多耽擱便幹了起來。

  一直干到日頭偏西,規整出了模樣,她才直起腰身,揉了揉酸疼的胳膊……

  「哐當!」

  門板忽地被人合上了。

  刺兒幾步衝過去,用力一推。

  「誰?誰在外面?」

  「劉嬤嬤說了,這棚屋裡東西貴重,怕小偷惦記……刺兒妹妹既然在這兒收拾,就勞煩守上一宿吧。」

  是芸香的聲音。

  她用力拉上鎖頭,尖酸刻薄又得意。

  「莫怕,明兒一早,我就來放你出去。」

  刺兒拍拍門,「芸香!你敢私設禁閉?」

  芸香回道:「哎呀,你可別亂扣帽子,我鎖門是為了防賊呢。」

  接著便是幾道譏笑聲。

  其中夾雜著翠薇的幸災樂禍。

  「芸香姐姐,萬一她夜裡出什麼事……」

  「能出什麼事?」芸香冷冷一哼,「一個下賤東西,又不是什麼金貴人家的姑娘,皮糙肉厚的,凍一宿死不了。」

  刺兒站在門後,一動不動。

  聽著她們說話,也聽著她們遠去,微微闔眼,笑容慢慢浮上臉面……

  當真是瞌睡來了,有人遞枕頭。

  她正想著借棚屋這一日的粗活,給世子演一出苦肉計呢,這群人便撞了上來。

  蠢得如此直接,她不利用就浪費了。

  刺兒轉過身,把棚屋裡的東西重新打量一遍,走到牆角,抄起一把破斧子。

  鏽是鏽了點,好在還有刃口。

  她拿在手裡掂了掂,沒什麼表情地走到門前,二話不說,掄起斧頭便劈門。

  砰!

  砰!

  木屑飛濺下來。

  刺兒眼皮都沒眨一下。

  也虧得從前在衛家,母親把她和姐姐當男兒來教養,從不拘於閨閣里的脂粉刺繡,而是如男兒一般騎馬射箭,學拳腳功夫……

  那些年吃的苦,此刻總算有了回報。

  不消片刻,那扇本就破敗的木門,應聲而裂。

  刺兒抬腳狠狠一踹。

  門板轟聲倒地,她將斧頭扔在背後,拍了拍袖口的灰,頭都沒回地往劉嬤嬤的住處走去……

  -

  劉嬤嬤是世子院的管事,住處在西側的值事小院。

  刺兒到的時候,窗戶半開,裡頭傳來兩個人的說話聲。

  「嬤嬤,棚屋我都收拾好了,利利整整的,保准您滿意。」

  芸香的聲音,隔著牆也聽得出討好。

  奈何劉嬤嬤不太看得上她,語氣冷淡,「回頭月錢上給你添點,但世子那頭,我老婆子可說不上話,沒法替你美言……」

  「嬤嬤能這般護我,便足夠了……要是往後能侍候世子,那也是嬤嬤今日抬舉,芸香少不得嬤嬤的好。」

  刺兒聽著牆角,唇角壓都壓不住的想笑。

  原來芸香也想爬世子的床?

  難怪會那樣針對她。

  刺兒微微笑了一下,貼著牆根繞到屋後,等待著……

  芸香很快離開了。

  約莫過了半盞茶的工夫,劉嬤嬤也鎖上門走了。

  機會來了。

  她撥開後窗的插銷,悄無聲息地翻身入屋……

  這一瞬間做賊般的刺激感,讓她突然有些了悟,難免謝雲燼喜歡翻窗……

  她晃了晃頭,在屋子裡翻找起來。

  條案,床鋪,枕下,沒什麼有用的東西。

  她又拉開櫃門,翻開蓋在上面的衣裳,才在底部發現一個帶鎖的小木匣。

  刺兒從袖子裡掏出一截鐵絲……

  那是方才在棚屋打掃時撿到的,正好派上用場。

  咔嗒!

  汗都急出來了,鎖頭才被鐵絲撥開。

  刺兒側耳聽了聽外頭的動靜,慢慢打開匣子。

  一層絨布覆在上面,看得出來,劉嬤嬤很珍視它。

  揭開布,刺兒便看見兩軸金線——

  金黃的色澤,比尋常絲線更細更韌,靜靜放在那裡,便是名貴模樣。

  這不是尋常的繡線。

  刺兒仔細檢查一下,看到斷口處針腳壓過的痕跡,還看到纏線的木軸底座上,蓋有一個火漆。

  「永興三年貢。」

  貢品,金線……

  莫非它就是畫皮案兇手繡圖用的那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