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手札,刺兒在枕下壓了半個月。
太平橋一帶的街巷,也被官兵足足圍了半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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坊正帶著人挨家挨戶地查,上百戶人家,一個一個地問過去,最後篩出三個除夕夜形跡可疑的男子,頭兩個是這一帶常能碰見的流浪漢,平日裡就愛在街上晃蕩,很快被排除。只剩一個走街串巷的貨郎,案發那天夜裡,有人看見他披頭散髮跑回窩棚,第二天一早就不見了。鄰居說,這貨郎半個月前才搬來,從不跟人說話,更沒人知曉,外頭官兵圍得鐵桶似的,他是怎麼憑空消失的。
謝雲燼派人往各個城門、渡口去追,可年關里守軍鬆懈,路引查得不嚴,一時半會兒根本沒有下文。
洛京城的百姓嘴上不說,心裡頭都懸著,總覺得這事沒完。
一轉眼,就到了永興七年的正月十七。
九錫王府採選的日子。
天還沒亮,選婢署就熱鬧起來,姑娘們梳洗、更衣、上妝,忙得團團轉,崔姑姑更是帶著兩個婆子挨個屋子檢查。
「小娘子!」
阿桃顛顛兒地跑進來,「崔姑姑剛傳話,去王府的牛車已到門外,快收拾收拾,我們要出發了。」
刺兒:「好的好的,這就打扮。」
她在妝檯前坐下,笑容慢慢收斂。
鏡中女子,溫順無害,眉眼彎彎,好似當真盼著選入王府一般。
她閉了閉眼,再次綻出笑容,將謝雲燼送的珍珠耳墜戴上,又拿起口脂,輕輕點一點在唇間……
「好美!」
阿桃發出一聲感嘆。
「小娘子不打扮好看,打扮了便是仙人下凡……」
刺兒撲哧一聲,「快被你捧上天了,趕緊走吧。」
院子裡,二十來個待選婢子聚在一處,嘰嘰喳喳,你瞧著我,我瞧著你,再摸摸鬢髮,撩撩碎發,生怕被其他人比了下去。
阿桃咂舌,偷偷道:「小娘子,這些人打扮成這樣,不曉得的,還以為是新嫁娘呢?」
刺兒掃了一眼,沒有作聲。
但她一出現,人群便自動安靜了。
相比其他姑娘的爭奇鬥豔,她略施粉黛的清艷模樣,不爭不搶,就不動聲色地把旁人輪為陪襯。
翠薇重重哼了一聲,「走著瞧!」
-
今日採選,在含芳軒進行。
含芳軒在王府內院,專供女眷宴飲之用,幾位與王府相熟的京中貴夫人,也得了柳側妃的帖子,專程過來湊熱鬧。
崔氏徑直把眾人領到含芳軒。
千叮呤,萬囑咐,生怕出了什麼差子。
「進了這道門,就得守王府的規矩。」
「謝府門第,不比尋常人家,你們能站在這裡,模樣性情自是拔尖的,但今日有世子爺親自考校,能不能留下來……還得看你們的真本事。」
世子爺也來了?
眾婢女當即緊張起來。
顯然,每個待選侍女都得到了崔氏「點撥」,對採選的目的,心裡有數。
刺兒微微垂眼,餘光掃向軒內。
柳汀月坐在上首,一派當家主母的從容氣度,從眉眼到舉止,與昔年那個謹小慎微的庶女侍妾天差地別。
果然是權勢養人啊。
謝沉坐在柳汀月身側顯高的位置。
玉白錦袍孤芳獨坐,面色清俊如斯,明明坐在人群里,卻好似周身隔了一層輕紗,將其他人都擋在他的世界之外。
刺兒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這位世子爺,還是那副德行。
往人堆里一坐,跟雪山上刨出來的冰雕似的,生人勿近——熟人也別近。
「下一個,沈刺兒。」
-
刺兒理了理衣裳,低頭走進去。
從門檻到堂中,十二步。她能感覺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打量的、審視的、挑剔的。她統統接下,眉眼不動。
「婢子沈刺兒,見過側妃娘娘,見過世子爺,見過各位夫人。」
柳汀月沒有立刻叫起。
她看著手中的生辰八字,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癸亥年、十月三十、子時……
這是晦日,不光是純陰水命,還有個說法叫「九陰聚煞身」。今年參選的這些婢子裡頭,就數這個八字最陰了。
柳汀月從刺兒的發頂,一路瞧到鞋尖。
「抬起頭來。」
刺兒依言抬頭。
柳汀月看了她一會兒,淡淡擺手,示意考校開始。
刺兒淨了手,從茶罐里取茶時,指尖在茶葉上頓了頓。這是今年的新茶,可惜存得不好,受了潮,泡出來香氣就濁了。
她不吭聲,多取了一成茶量,用滾水高高衝下去,借著那股熱氣把潮氣壓了壓,不多時,茶湯便裊裊散開了,襯得泡茶的她好似煙雨里飄出來的仙子,愈發美艷。
第一盞茶奉給柳汀月。
「請側妃娘娘品茶。」
柳汀月抬了抬下巴,讓侍女接過去。
她沒說話,席間一位夫人卻忽然開口:「噯,這小娘子,看著倒有些眼熟。」
這位是大理寺卿的夫人,姓李,與柳汀月往來甚密,隔三差五約著賞花、聽戲、吃茶,明面上互相抬舉,暗地裡較著勁,各有各的算盤。
因此李夫人的話,柳汀月沒怎麼入耳,淡淡看一眼刺兒,笑得冷淡。
「李夫人家裡不是剛抬了兩位通房麼?怎地看著好看的姑娘就眼熟了……」
當眾打臉。李夫人臉一垮,笑得有些尷尬,目光卻沒有從刺兒臉上挪開,「娘娘說的哪門子官司?我是說這小娘子眉眼氣韻,與昔年那位衛家昭昭,頗有幾分相似……」
軒里氣氛登時一靜。
幾位夫人交換著眼神,都有些詫異。
衛家!那個女子掌家、坐擁巨額財富,卻一夜之間離奇覆滅的衛家,聲名曾響徹天下。而衛家嫡女衛吟昭,不僅容貌清麗,更因揚言要「娶」謝世子為夫,而名動京城。
李夫人再不滿柳側妃,也不該在這當頭提這事……
畢竟世子還在呢?
眾人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謝沉身上。
他卻好似沒有聽見,長睫微垂,手握茶盞,沒有流露半分情緒。
柳汀月輕輕哼了一聲,拿帕子摁了摁嘴角,「李夫人怕是記岔了,衛家昭昭五年前就不在了,可不好胡亂認人。」
話是這麼說,她看刺兒的眼神卻銳利了不少。
臉對不上。
年紀也對不上。
可不說不像,一說那骨相和氣韻,真能看出點神似。
「你叫沈刺兒?」
「是,娘娘。」
「菱川哪裡人?家裡可還有親故?」
「回娘娘,婢子自幼長在菱川府城南市井,爹是騸匠,靠給鄰里牲畜去勢餬口。後來爹娘都沒了,叔伯吃絕戶,吞了家產,狠心將婢子賤賣。幸得娘娘仁厚,廣徵女侍,婢子才有機會進王府伺候。」
刺兒心知柳汀月在試探她,將背得滾瓜爛熟的身世一一說來,順嘴又把柳汀月誇了一回,聽著跟掏心窩子似的。
席間幾位夫人交換了一下眼色。
有人拿帕子掩起了口鼻。
柳汀月盯著她的臉,淡淡點頭,「菱川雲霧茶最負盛名,你可知門道?」
「雲霧茶要在晨露未乾前採摘,芽葉細勻,毫香顯露。需經萎凋、殺青、揉捻、烘乾,全程不可用鐵器觸碰。」
「你一個騸匠家的丫頭,也懂這些風雅之事?」
「回娘娘,婢子外祖家原是茶商,後來敗落了,我娘才嫁給我爹。」
柳汀月追問,「可知菱川新茶開市,要敬什麼神?」
「新茶開市,要敬梅塢山水二神。」
「怎麼個敬法?」
刺兒想了想,認認真真地說,「開市前夜,主事人需攜清明雨、端午泉、仲夏溪、秋時露四種水上山祭告。不過這都是老黃曆了,婢子記事起,茶農早就不興這套。他們更信梅仙姑,每年頭茬茶下來,先往梅林里潑三盞,大伙兒都說梅仙姑是個饞嘴的,得哄,把她哄高興了,這一年就風調雨順。」
柳汀月神色稍緩,抬了抬手。
「起來吧。本側妃隨口一問。」
「喏。」
刺兒依舊低眉順目,端起第二盞茶,走向謝沉。
他抬眸看來,熟悉的眼神清冷平靜,卻好似要剜出她藏在溫馴皮囊下的那根反骨,看穿她此行的目的。
刺兒心頭微緊,「世子爺,請用茶。」
她知道所有人都在看她,仍是選擇了冒險。
遞茶時,將手一抖,盞身微微傾斜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