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遺物

  一夜無眠。

  後半夜,雪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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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焰火放完,爆竹聲也歇了,鵝毛大雪緩緩覆蓋血跡、腳印,把這場罪惡掩埋,洛京城陷入除夕夜最深最沉的寂靜。

  刺兒坐在妝檯前,沒有入睡。

  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冷風裹著血腥氣灌進來。

  謝雲燼站在門檻處,墨發被雪水打濕,貼在蒼白臉頰上,唇色淡得近乎慘白。玄色錦衣撕裂幾處,暗沉血色從虎口一直延伸到腕骨,手背上的刀傷,血跡半干,一身風雪卻桀驁凜然,破碎又凌厲。

  「受傷了?」刺兒快步上前。

  「只是皮外傷。」謝雲燼掩上門,神色冷峻,聲音比平時啞了不少,「那廝專挑黑角旮旯,三繞兩繞便鑽入太平橋底巷。那一帶流民窩集,住了上百戶人家,大過年的,繡衣司不便挨家挨戶搜查。

  「我已調集五城兵馬司的人,把整片街巷圍守起來,又親自知會了總甲。明日一早,按坊冊勾查人丁。」

  「繡衣郎,繡衣郎,逐風一出無處藏?二爺還怕驚擾百姓?」刺兒看了他一眼,語氣不咸不淡,「這話太有人情味兒,可不像殺人不眨眼的謝閻王。」

  謝雲燼白他一眼,沒反駁,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往後一靠,像是耗盡了力氣,動也不動地將受傷的手搭在膝頭,指尖還在往下滴血,一滴一滴落在青磚地上。

  刺兒瞥一眼,轉身去翻柜子,找出乾淨的棉布,又從床底下摸出一壇烈酒。把酒倒在棉布上,走到他面前,蹲下來,拉過他的右手。

  謝雲燼沒有拒絕。

  棉布按上傷口,灼痛刺骨。謝雲燼手指微微一蜷,斜看她一眼,眼尾微挑,疼也不皺眉,反倒帶著幾分野性的撩。

  「那孫子功夫不弱。」他開口,帶著點懶洋洋的不屑,「逐風刀使得比繡衣司大半緹騎都強,身法也快。要不是他撒迷藥陰我,這一刀挨不著。」

  「受傷不丟人,二爺不用嘴硬。」

  「衛、吟、昭。」謝雲燼咬牙。

  刺兒沒理他,仔細清理著傷口,低聲道:「兇手會剝皮,擅刺繡,懂迷藥,還熟悉洛京地形……這樣的人物,在洛京城裡不會太多,也不會籍籍無名……」

  謝雲燼哼聲不語,目光落在她握著自己的指尖上。

  刺兒抬頭瞥他一眼,將纏在他傷口的棉布用力一拉,打了個結,勒得謝雲燼嘶了一聲。

  「輕點。」

  「受著。」刺兒面無表情,動作輕了些。

  燭火映著她的側臉,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看不清表情。她的手涼,他的也涼,兩隻沒有溫度的手握在一起,卻莫名讓人覺得這屋裡沒有那麼冷了。

  包紮完,沉默了片刻。

  刺兒鬆開手,站起來。

  「傷口處理好了,二爺可以回去了。」

  謝雲燼動了動包紮好的手,語氣散漫,「今兒來,原是有東西要給你。」

  刺兒微訝,抬眼看他。

  謝雲燼哂了哂,從懷中摸出一個雲紋荷包,遞給刺兒。

  「採選那日,戴這個。」

  刺兒鬆開袋口繫繩,裡面是一對珍珠耳璫,一枚銜珠步搖,還有一盒海棠色的口脂。成色極好,一看就價值不菲。

  「二爺大年夜來,就為給我添妝?」

  「省得你背後說我小氣。」

  刺兒坦然收下,眼尾掃過他:「放心,奴家定讓世子爺,挪不開眼。」

  「倒是信心十足。」

  謝雲燼長身而起,微微側首,低頭湊近她鬢邊。

  他比她高出了太多,俯身時肩背的線條繃緊又鬆開,像一頭蓄勢的豹子忽然卸了力,很快恢復了慣常的懶散。

  「那我再備一份薄禮,權當預祝順遂。」

  他沒有碰到她,手上不知何時多了一本焦邊泛黃的手札,輕輕擱在妝檯,暗含深意地一瞥,便轉身推門。

  刺兒笑了一下,轉頭目光便定在了手札上。

  「母親……」

  她呼吸微滯,慢慢伸手,好似在觸動什麼易碎之物,手指顫抖一般,好半晌,才小心翼翼地將它捧起,慢慢翻開。

  這是母親的遺物。

  當年衛家大火後滿門皆亡,所有屬於衛家人的東西,也幾乎在那一夜裡化為了焦土,值錢的東西,除了被「匪徒」帶走,餘下的也被附近百姓哄搶,剩下不值錢的,也都損毀殆盡。

  真是難為了,謝雲燼還能找到這本手札……

  她深吸一口氣,慢慢翻開。

  「吟昭滿周歲,府里抓周,她越過金算盤、越過女紅針線,一把抓住了印章,滿堂賓客都在笑,說這丫頭將來要當官,她祖母更是合不攏嘴,說小丫頭有出息……吟昭不懂這些,只會抱著印章啃。我也跟著笑,畢竟這世道,誰能讓姑娘當官呢?娘的吟昭啊,將來掌衛家家業就夠了。」

  刺兒眼眶眼眶一紅。

  幾乎快要翻不動那薄薄的紙頁。

  「吟昭三歲,今日問她長大後想做什麼,小丫頭眨著眼說,要做娘這樣的人,我問她,娘是什麼樣的人?她說:會罵人、會抱我。這丫頭,誇人都不會夸。」

  翻。

  再翻。

  「吟昭五歲。姐姐教她認字,她不學,非要學騎馬,她爹拗不過,抱她上馬,她卻又嚇得哇哇大哭,哭完被姐姐笑了,又要騎上去,這丫頭,又慫又犟,跟吟霜性子全不相同。」

  翻。

  繼續翻。

  一頁一頁,全是日常瑣事。

  有她,也有姐姐,有她幾乎快要遺忘的童年。

  她們在母親的字裡行間一點點活了過來,在潮濕的眼帘間,看見了自己是如何長大,是如何被家人愛著……

  翻到最後一頁。

  「吟昭吾兒,今日你問母親,為何衛家女子不嫁人,母親答你:衛家女子,不是男子附庸,我們掌家業、承香火、傳血脈,可如男子一般頂天立地。」

  「衛家二百七十年,靠的不是攀附男子,而是每一代女子自己站得直、立得住。」

  「娘的昭兒,若有一日,衛家遭遇不測。你和吟霜記得要活下去。哪怕改頭換面,哪怕隱姓埋名,也要活下去。活下去,才有重鑄門楣的那一天。」

  二百七十年的衛家。

  她記得衛家祠堂里那些森嚴有序的牌位,記得每一場祭祀的禮儀、每一首祭文的詞句。

  一把火,全沒了。

  刺兒的指尖撫過母親遺蹟,發不出聲音。

  活下去。

  她在石獄裡活了五年,被當作牲口一樣對待,她都沒死。現在出了石獄,當然要活下去。

  等昭雪那日,重鑄門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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