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門一戰後,朝廷軍連續三日沒有大攻。
這三日裡,朱默沒有閒著。
他每天都去城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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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大山跟在他身邊,一邊養傷,一邊說話。
「四公子,這裡以後得放斧手。鐵索上來,第一時間砍。」
朱默點頭。
「那邊垛口矮,敵人容易翻。」
「加木板。」
「火油罐砸上來,不能光用水,有時候得用沙。」
「記住了。」
趙大山笑道:「四公子現在越來越像個將軍了。」
朱默搖頭:「我還不會。」
「會學就行。」
朱默停了一下,問:「趙大山,將軍是不是要記住所有人的名字?」
趙大山愣了愣。
「那可難。軍中幾千幾萬人,誰記得住?」
「那死了怎麼辦?」
趙大山沉默。
朱默道:「我想記住跟我出去的人。劉三、韓小七,還有北門死的三個。」
趙大山低聲道:「北門死的是馬二、孫六、陳狗兒。」
朱默皺眉:「狗兒?」
「他爹給起的,說賤名好養活。」
朱默把名字記下。
晚上回王府,他又拿木炭在地上寫。
劉三,韓小七,馬二,孫六,陳狗兒。
朱高熾坐在旁邊,看他一筆一划寫完,忽然道:「默兒,我給你拿冊子吧。」
朱默問:「冊子?」
「把他們名字寫在冊子上,不會被雨衝掉。」
朱默點頭:「好。」
朱高熾讓人取來一本空冊。
他親手寫下「陣亡名錄」四個字,又在後面寫上五個人的名字。
朱默看著那些字,問:「大哥,他們家人會知道嗎?」
「會。父王會給撫恤,我也會讓人送糧。」
「我能去嗎?」
「現在還不行。城外還圍著。等戰事緩了,我陪你去。」
朱默嗯了一聲。
他把冊子收好,放在自己床邊。
這件事很快傳到朱棣耳朵里。
朱棣聽完,半晌沒說話。
姚廣孝道:「四公子心裡開始有兵了。」
朱棣道:「他以前只知道護家人。」
「現在這些兵,也進了他的家。」
朱棣看向窗外。
院子裡,朱默正在和朱高煦練聽聲辨位。朱高煦傷還沒好,坐在椅子上扔小石頭,朱默閉著眼躲。
朱高煦故意往他腦門扔。
朱默抬手接住。
「二哥,你亂扔。」
朱高煦理直氣壯:「戰場上敵人也亂扔。」
朱默想了想:「有道理。」
朱高煦反倒愣了一下。
「你還真信?」
朱默道:「你雖然亂來,但打仗懂。」
朱高煦聽得舒服:「這話還像樣。」
朱高熾從旁邊路過,淡淡道:「別把他教得跟你一樣。」
朱高煦立刻道:「老大,你一天不損我難受?」
朱默睜開眼:「大哥怕我亂來。」
朱高煦咬牙:「你到底是誰弟弟?」
「都是。」
朱默回答得很快。
朱高煦一時說不出話。
朱棣在遠處看著,心裡難得鬆了一點。
可戰事不會一直等他們。
第四日,探子來報,朝廷軍後營有調動,似乎在準備新的攻勢。盛庸沒有撤,反而加固鐵索營,調來更多火油和重弩。
朱棣召眾將議事。
書房內,氣氛很沉。
張玉道:「盛庸這幾日不攻,是在備更大的局。若再讓他布完,下一次會更難。」
朱能道:「要我說,趁他還沒動,咱們夜襲一把,燒他鐵索營。」
朱高熾道:「夜襲可行,但盛庸必有防備。普通兵去,未必燒得到核心。」
眾人目光不自覺落到朱默身上。
朱默坐在角落,手裡拿著餅,見大家看他,便把餅放下。
「要我去嗎?」
朱棣沒有立刻說話。
他確實想到了朱默。
但這次不是讓朱默一個人去,也不能讓他一個人去。
朱棣看向那份剛整理好的名單。
五十人不夠。
朱默身邊需要一支真正的隊伍。
他開口道:「本王準備建一營。」
眾將一靜。
朱能問:「新營?」
朱棣點頭:「以默兒為鋒,專破敵陣。人不求多,先三百。挑軍中悍卒,必須膽大,聽令,能跟住默兒。張玉定陣,朱能練膽,高熾管糧餉撫恤。」
朱高熾立刻道:「兒子領命。」
朱能拍胸口:「練膽交給我。」
張玉道:「末將會選隊頭,定旗號。」
朱高煦急道:「爹,那我呢?」
朱棣看他:「你養傷。」
「我傷好了!」
「你站起來走三圈。」
朱高煦剛要起身,肩傷一疼,只能坐回去。
朱默看了看大家,忽然問:「爹,這營叫什麼?」
朱棣沉默片刻,看向姚廣孝。
姚廣孝雙手合十:「四公子破敵帥旗,一木破軍。既然為四公子建營,不如就叫破軍營。」
破軍營。
屋裡眾人都在心裡念了一遍。
朱默不太懂這名字有多重,但他聽見「軍」字,知道這不再是幾個人跟著他,而是一整營人。
他有點緊張。
「爹,我能帶好嗎?」
朱棣道:「現在不能。」
朱默一愣。
朱棣繼續道:「所以張玉、朱能、高熾、高煦都會幫你。本王也會教你。你不用一下子帶好,但你要記住,他們跟了你,你就不能只想著自己。」
朱默點頭:「我記住。」
朱棣問:「記住什麼?」
「帶他們回家。」
朱棣心裡一動。
「對。」
當日午後,燕軍校場擊鼓。
朱棣親自點兵。
軍中悍卒聽說要挑入新營,原本還有些不明白。等知道是跟四公子朱默,許多人眼睛都亮了。
他們親眼見過朱默斷旗,守城,砸火車。
怕歸怕,可跟著這樣的主將,活下來的機會未必小。更重要的是,軍中最敬強者。朱默強,還記陣亡士兵的名字,這事已經傳開。
有人說,四公子會把死去的兵寫進冊子裡。
這對普通士兵來說,比幾句空話更重。
趙大山第一個站出來。
「王爺,末將願入破軍營!」
他胳膊還綁著布,卻站得很直。
朱棣看他:「傷好了嗎?」
「能拿盾。」
朱棣點頭:「准。」
有了趙大山開頭,更多士兵站出來。
「末將願入!」
「小人願跟四公子!」
「俺不怕死,俺跑得快!」
朱能在旁邊罵:「破軍營不是讓你們去送死!怕死的不要,不聽令的也不要!只會往前莽的,更不要!」
不少人看向朱高煦。
朱高煦坐在一邊,怒道:「看我幹什麼?」
朱高熾低頭喝茶,假裝沒聽見。
挑選持續了大半日。
最後定下三百人。
趙大山為第一隊隊頭,另設十名小旗。張玉給他們定了最簡單的陣法:朱默為鋒,盾手護兩翼,斧手斷索,弩手壓敵,短矛補缺,後隊救傷。
朱默站在三百人前,手裡拿著一面新旗。
旗是黑底紅邊,上面寫著兩個大字。
破軍。
朱默認得這兩個字。
朱高熾昨晚剛教過他。
他看著三百人,心裡有點慌,也有點熱。
三百條命。
都要跟他走。
趙大山低聲提醒:「四公子,該說兩句。」
朱默想了想。
他不會說好聽的話。
他只會說自己心裡想的。
於是他開口道:「我叫朱默。你們跟我,我會記住你們。打仗時,我會往前,但我不會丟下你們。你們也別丟下自己人。」
校場安靜。
朱默繼續道:「我還沒學好,你們可以提醒我。我要是亂沖,你們喊我。喊不住,就告訴我爹。」
人群里有人忍不住笑了。
朱默沒有覺得丟人。
「我爹說,打仗不是為了殺多少人,是為了護家。北平是家。王府是家。你們家裡人,也在家裡等。我們出去,就要回來。」
趙大山第一個單膝跪下。
「破軍營,願隨四公子!」
三百人齊齊跪下。
「願隨四公子!」
朱默握著旗杆,手有些緊。
他忽然想起後山。
如果熊大和虎二還在,應該也會在他身後。
現在,他身後有了三百人。
朱棣站在高台上,看著這一幕,緩緩開口。
「從今日起,破軍營成。」
鼓聲響起。
三百人起身。
朱棣又道:「今夜三更,破軍營隨張玉出城,燒敵鐵索營。」
校場上的氣氛一下變了。
朱默抬頭看向朱棣。
朱棣也看著他。
「默兒。」
「爹。」
「這是破軍營第一戰。」
朱默握緊破軍旗。
「我帶他們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