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鼓響。
北平城裡,西側小門後,三百破軍營已經列好。
朱默站在最前面。
趙大山站在他左後側,壓低聲音道:「四公子,記住了,今晚不是白天。不能看見人就砸,不能離隊太遠。張將軍往哪走,咱們就往哪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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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默點頭。
他不喜歡這么小聲說話。
在後山,夜裡就是夜裡,想走就走,想喊就喊。可現在不行。爹說過,夜襲靠的不是嗓門,是腳下穩。
他又看向張玉。
張玉穿著輕甲,手裡握刀,正和幾個斥候說話。
朱能也來了,他負責守門接應。
朱能拍了拍朱默的肩,小聲道:「四公子,今晚別省力氣。該砸就砸。但記住,砸完就回來。」
朱默道:「我帶他們回來。」
朱能愣了一下,咧嘴道:「好,就這句。」
城門開了一道縫。
張玉回頭看了一眼朱默,抬手一揮。
隊伍出城。
朱默第一次覺得,打仗也能這麼安靜。
朱默跟著走,心裡有點緊。
他不怕敵人。他是怕自己出錯。
三百人跟著他。
趙大山說,他們跟著他,就把後背交給他了。
後背不能丟。
前方忽然傳來一聲鳥叫。
張玉停下。
朱默也停下。
旁邊一個斥候從草里鑽出來,手上沾著血。他做了個手勢,意思是暗哨拔掉了。
張玉繼續往前。
不遠處,朝廷軍的鐵索營黑壓壓趴在地上。
白天看時,那邊全是木樁、淺溝、鐵索。晚上看不清,只能看到一排排低矮的影子。
朱默盯著那些地方。
他還記得被鐵索纏住時的感覺。
勒得疼,喘不過氣。越急越亂。那次如果不是張玉喊他閉氣往南走,他可能就回不了家。
這次不能亂。
他在心裡念:跟張將軍,聽趙大山,別沖遠,帶人回家。
張玉停在營外,抬手。
幾個斥候摸進去。
過了片刻,營里還是沒有動靜。
張玉皺眉。
按理說,鐵索營外一定有巡哨。盛庸這種人,不會把營地放得這麼松。
趙大山湊到朱默身邊,低聲道:「四公子,有點不對。」
朱默也覺得不對。
太安靜了。
不是夜裡的安靜,是沒有人的安靜。
張玉沒有猶豫,揮刀。
一隊破軍營盾手先入,斧手跟上,朱默跟在中間。
他們衝進第一排營帳。
帳簾被掀開。
裡面沒人。
只有幾個草人坐在地上,草人身上穿著破甲,遠看像守夜士兵。
趙大山罵了一句:「壞了!」
張玉臉色一沉:「撤!」
話音剛落,四周火把同時亮起。
一圈又一圈火光從營外燃起。
地面轟地一震。
朱默低頭,看見腳下的土裡有鐵索彈起。前後左右,粗鐵索被人同時拉緊,像籠子一樣把破軍營圍在中間。
外圍傳來喊聲。
「放箭!」
第一波弩箭從黑暗裡射來。
趙大山大吼:「盾!」
破軍營盾手立刻上前,盾牌斜舉,連成一圈。
箭扎在盾上,聲音密得嚇人。
朱默本能想衝出去。
他看見了遠處高台上的人。
盛庸。
那人站在火光後,披著灰甲,臉上沒有多少得意,只有冷。
朱默想砸他。
只要衝過去,一棍子就能把那個台子砸爛。
可他剛邁出半步,就聽見趙大山喊:「四公子!」
朱默停住。
他回頭看了一眼。
三百破軍營都在看他。
有人在喘,有人盾牌被箭壓得發抖,還有一個年輕兵腿上中箭,卻咬著牙沒叫。
他們不能跟上自己沖。
自己一衝,他們就會亂。
朱默把腳收回來。
他喊:「結盾陣!」
趙大山心裡一震,立刻接令:「圓陣!圓陣!四公子在中,盾手外壓,斧手看索,弩手找火光!」
三百人動了。
他們這些日子練過,但從沒在真刀真箭里這麼用過。
有人撞到同伴,有人差點站錯位。
趙大山拿盾一拍:「別慌!平時怎麼練,今晚就怎麼站!」
朱默抓起地上兩面盾,又從旁邊一個傷兵手裡接過一面。
三面重盾被他並在一起,擋住了最薄的一處。
弩箭打上去,震得盾面亂顫。
盾後兩個士兵愣住。
朱默道:「別看我,看前面。」
那兩人回過神,趕緊補位。
高台上,盛庸看著這一幕,終於開口:「朱棣教得倒快。」
旁邊副將道:「將軍,要不要壓近?」
盛庸搖頭:「不急。收鐵網。」
命令傳下。
四周鐵索開始往裡收。
鐵索貼著地面,拖著木樁,發出刺耳聲音。
趙大山忽然低頭,臉色變了:「四公子!不對!地下有東西!」
朱默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一根鐵索下面連著粗木樁,木樁旁綁著黑乎乎的桶。桶口插著引線,引線已經被點燃,火星正往裡面爬。
趙大山聲音都變了:「火藥桶!他們要炸咱們!」
破軍營里有人慌了。
「斧手!砍索!」
幾個斧手撲過去,斧頭砍在鐵索上,只砍出火星。鐵索很粗,又繃得緊,根本砍不斷。
引線還在燒。
朱默看著那火星,心裡一瞬間發緊。
火。
煙。
鐵索。
盛庸又想困他。
他握緊鐵棍。
趙大山急道:「四公子,不能沖!外面全是弩手!」
朱默沒說話。
他蹲下,把手按在地上。
鐵索從地下出來,那地下就有頭。
樹要拔出來,不是只折枝,要找根。
他想起後山里,熊大挖蜂窩時,會先扒土。虎二抓兔子,也會聽洞。
朱默把鐵棍猛地插進鐵索下的土裡。
趙大山愣住:「四公子,你幹什麼?」
朱默道:「拔根。」
他兩手握住鐵棍,用力往上一撬。
地面咔的一聲裂開。
旁邊幾個破軍營士兵被震得後退。
朱默低吼一聲,腳踩住地,雙臂發力。
埋在地下的木樁被撬動。
鐵索一下鬆了半截。
盛庸臉色微變:「他在撬錨樁?」
副將不懂:「錨樁?」
盛庸喝道:「放箭!射他!」
弩箭立刻集中射向朱默。
趙大山紅著眼喊:「護四公子!」
盾手撲上來,幾面盾擋在朱默身側。有人中箭倒地,又有人馬上補上。
朱默聽見身邊悶哼,心裡更急。
不能讓他們白擋。
他猛地一跺腳,鐵棍往上一挑。
轟!
一截粗大的木樁連著泥土被硬生生撬出地面。
鐵索帶著火藥桶也被拖了起來。
引線已經快燒到桶口。
趙大山喊:「扔了!快扔了!」
朱默看著冒煙的火藥桶,又看向遠處高台上的盛庸。
那邊的人躲在高處,射他們,困他們,還想炸他們。
朱默忽然道:「壞人,還給你。」
他抓住鐵索,雙腳踏穩,雙臂一輪。
火藥桶被鐵索帶著轉起來。
破軍營的人全都下意識縮頭。
趙大山瞪大眼:「四公子!」
朱默沒有停。
火藥桶在半空越轉越快。
他猛地鬆手。
燃著引線的火藥桶,直直飛向盛庸所在的高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