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易把手套摘了下來,隨手扔進黃色的醫療垃圾桶里。
他走到水池旁邊洗了洗手,接著拿過病歷夾,拔出隨身帶的鋼筆,在上面刷刷寫著。
「囑患者絕對臥床,嚴格禁菸。」
寫完之後,林易合上病歷夾,抬起頭看著陳兵。
他的語氣聽起來挺平靜的,但卻讓陳兵感到一陣緊張。
「你抽一口煙,下肢血管就痙攣閉塞一次。」
陳兵整個人都愣在那了。
「你的腿本來血管就堵得很嚴重,血液根本就流不過去。」
林易直勾勾地盯著他的眼睛。
「菸草里的尼古丁會讓血管收縮。血管一旦堵死了,九一丹引過來的氣血就沒辦法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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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時候死肉脫不掉,新肉也長不出來,你這隻腿就徹底保不住了。」
陳兵被這番話嚇得不輕,連連點頭保證。
「林大夫,我不抽,我保證不抽,聞我都不聞了!」
他從枕頭下面摸出那根煙,遞給媳婦。
「抽抽抽,淨知道抽,我早就說了,這抽菸又費錢又傷身體,你不聽,這下好了,腿要是真沒了,看你以後還怎麼去跑大車?」
陳兵把臉別過去,懶得聽對方嘮叨。
王梅罵完了丈夫,這才轉過頭來看向林易。
她有些不好意思的拉了拉林易白大褂的袖子。
「那個……林大夫。」
王梅小心的看了一眼胡滿奎,接著又看向林易。
「剛才聽胡主任說,這個病要住三個月的院。」
「我們家就是跑大車的,手頭上確實不寬裕,這天天用藥往傷口裡填……」
王梅停頓了一下,有些侷促的問。
「這一天下來,得花多少錢啊?」
病房裡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對於他們這種家庭來說,住院的花費確實是個大負擔。
林易看著王梅眼睛裡的慌亂,開口安慰道:「大頭的手術費用,骨科那邊昨天已經結清了。」
王梅點了點頭。
「我們中醫外科換藥用的升丹和藥膏,都是醫院自己做的院內製劑,這些都是可以走醫保報銷的。」
「醫保報銷之後,一天折合下來也就百十來塊錢。」
「比起在重症監護室里,這已經便宜了十幾倍了,你們就安心治病吧。」
陳兵聽到百十來塊錢,一直繃著的肩膀忽然鬆了下來。
他扭過頭看著王梅。
「聽見沒?一天才百十來塊錢。」
他語氣忽然有了底氣。
「你看你,瞎愁個啥!錢的事你別操心,等俺出了院,往安徽拉一趟化肥,來回一趟就一萬來塊,這點藥錢慌什麼。」
王梅瞪了他一眼,「拉化肥?你先把自己這腿拉回來再說吧。」
陳兵嘿嘿笑了一聲,沒還嘴。
林易沒去管兩口子拌嘴,他繼續開醫囑。
「手術恢復的還算不錯,內服的藥也得跟上。」
「開個四妙勇安湯合黃連解毒湯。」
「金銀花30克,玄參20克,當歸15克,甘草10克,黃柏10克,黃連6克,黃芩10克,梔子10克。」
「去讓製劑室代煎一下,一天喝兩次。」
「好的林醫生。」
四妙勇安湯是清熱解毒、活血止痛的,屬於治療脫疽的老方子了,再加上黃連解毒湯,能更好的清熱瀉火,正好可以用來對付陳兵體內的濕熱毒邪。
到了中午十二點半的時候。
醫生辦公室里,陽光透過窗戶正好照在辦公桌上。
林易坐在電腦前面,剛把交班記錄給寫完,敲擊鍵盤的聲音跟著停了下來。
他剛拿起桌上的水杯準備喝口水,辦公室的門就被人推開了。
神經內科的主任鄧學軍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他的愛人郝芸。
郝芸穿著一身寬鬆的淺色孕婦裝,腳下踩著平底鞋。
她現在已經懷孕三個月了,肚子已經能看出明顯的隆起。
鄧學軍臉上沒有了平時在神內的那種嚴肅,反而滿是當爸爸的溫和笑容。
「小林,還沒去吃午飯呢?」
鄧學軍主動打了個招呼。
他順手拉過來一張帶軟墊的椅子,讓郝芸坐下。
「剛帶你嫂子去做了產檢。」
鄧學軍把保溫杯擱在桌上。
「路過你們科室,就想著順便讓你給她把把脈。」
鄧學軍用手推了推眼鏡。
「幫著看看她現在的氣血穩不穩。」
林易放下手裡的水杯,拉開抽屜拿出一個脈枕放在桌上。
「嫂子,手腕放在上面吧。」林易說道。
郝芸笑著把手腕搭在了脈枕上。
林易伸出右手三指併攏,搭在郝芸的手腕。
他手指稍微往下按了按,脈搏跳動的動靜立刻清晰的傳到了他的指腹上。
脈象滑利流暢,就像有一串圓滑的珠子在盤子裡滾動,流利圓滑,毫無滯澀感。
這是典型的滑脈。
中醫認為,婦女懷孕後,氣血匯聚於沖任二脈以養胎,導致血流量增加,脈管充盈,從而出現滑脈。
林易閉上眼睛,細細體會著指下的感覺。
脈氣充沛,搏動有力。
寸、關、尺三部,皆能摸到這種圓滑的跳動感。
他收回右手。
「換右手。」
郝芸把右手搭在脈枕上。
林易再次三指搭脈。
右手的脈象同樣滑利。
但與左手相比,跳動的力度和急促感稍微弱了一點。
氣血底子很紮實。
林易收回手。
「脈象很穩,氣血充實。」
林易把脈枕收回抽屜。
「沒什麼問題。」
他看了一眼郝芸的肚子。
「不過嫂子這懷孕才三個月,看著確實挺顯懷的。」
郝芸摸著自己的肚子,笑著抱怨起來。
「我這有點骨盆前傾,本來就顯肚子。」
說著,她還白了旁邊的鄧學軍一眼。
「再加上最近老是待在家裡,吃飽了飯就躺著追劇,肉全長到腰上去了。」
鄧學軍在旁邊嘿嘿直樂,擰開保溫杯遞過去溫水。
「多吃點是好事,你以前就是太瘦了,胖點好看。」
鄧學軍說話的語氣溫柔。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的,氣氛顯得很輕鬆,完全沒有平時在科室里的那種嚴肅和緊張。
林易靠在椅背上,隨口問了一句。
「B超查過了沒?有沒有順便看下是男孩還是女孩?」
鄧學軍擺了擺手,一臉無所謂地說道。
「沒看這個。」
他把保溫杯的蓋子擰好。
「男孩女孩我們倆都喜歡,無所謂的,反正生個什麼就是什麼,生男生女都一樣,一個猴一個拴法。」
郝芸笑著輕輕拍了鄧學軍胳膊一下:「就你會說。」
說完,夫妻倆站起了身。
「行了,那我們就不耽誤你吃飯了。」鄧學軍說。
「小林,回見啊。」郝芸也笑著跟林易揮了揮手。
兩個人有說有笑的出了辦公室。
門被輕輕關上。
辦公室里重新安靜下來。
林易靠在椅背上,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大口水。
中醫診脈,有一句老話。
「左脈疾大為男,右脈疾大為女。」
左脈候心肝,右脈候肺脾。
男胎稟賦於陽,氣血偏聚於左,因此左脈大。
女胎稟賦於陰,氣血偏聚於右,因此右脈大。
剛才他給郝芸搭脈的時候,左寸確實比右寸滑利跳脫。
但他沒有開口點破。
古人沒有影像學設備,只能靠氣血分布的經驗去摸個大概概率。
但在現代臨床里,孕婦的左右手脈象,受血壓、心臟供血甚至胎盤位置的影響極大,單靠脈象斷男女,並不嚴謹。
想知道確切性別,二十周去照一台B超,比大夫的三根手指准得多。
中醫搭脈,摸的永遠是母體氣血的底座,保的是大人和小孩的平安。
林易看著關上的門,嘴角微微勾起。
他放下水杯,把僅剩一點的病案寫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