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易打開了手裡那個藍色的塑料文件夾,裡面是他提前列印好的幾份病歷複印件,還有幾張彩色照片。
林易站了起來,繞著會議桌把資料發給大家。
照片上記錄的是顧然小腿傷口的變化過程。
第一張照片上,竇道很深,周圍全是灰白色的腐肉,還流著黃綠色的膿水。
第二張照片裡,插進去了三品一條槍的藥線,周圍有些紅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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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張照片上,腐肉已經掉光了,死骨排了出來,留下一個兩厘米深的肉坑。
第四張照片裡,肉坑底下已經長滿了像碎小米一樣的鮮紅色肉芽,上面塗著暗紅色的生肌玉紅膏。
吳磊用手推了推眼鏡,盯著最後一張長滿肉芽的照片看了好幾秒。
郝棟接過資料,手指在照片邊緣摸了摸,視線在照片上停留了一會兒。
寧廣旭翻看著資料,在看到死骨排出來的那張照片時,眉毛忍不住挑了一下。
胡滿奎看著他們幾個人看資料時的表情。
「我們中醫外科的思路其實很簡單。」
胡滿奎指著幕布上的照片。
「前期的時候,死骨和深層的壞死組織,你們來做清創,等到了傷口收尾的階段,可以交給我們試試。」
胡滿奎用手指在桌子上敲了一下。
「步驟大體還是按照顧然這個病案,前期我們用升丹類的藥物來拔毒祛腐,把剩下的死肉慢慢化掉,後期再換上生肌玉紅膏,煨膿長肉,把那個窟窿給填平了。」
胡滿奎轉過頭看著林易。
「小林,你來說說具體的辨證思路。」
林易站在會議桌的末端,緩緩開口。
「這種病在我們中醫外科里叫做脫疽,一般是從腳趾頭開始爛,然後往腳背上蔓延。」
「它的病機主要是脾氣不健,腎陽不足,寒濕侵入身體以後,導致氣血凝滯,時間久了就會郁而化熱,熱邪太盛了,肉就會腐爛。」
「病人現在的辨證結果是脫疽,屬於濕熱毒盛證。」
「在急性期的時候,傷口處理要用九一丹藥線來引流,配合黃柏液進行濕敷,起到清熱解毒,化腐生肌的作用。」
「內服藥方面,可以用四妙勇安湯合黃連解毒湯加減,主要是清熱解毒、活血止痛。」
會議室里很安靜,只有林易清晰沉穩的聲音在迴蕩。
「等壞死組織全部脫落乾淨以後,證型就會轉為氣虛血瘀證。」
林易繼續解釋。
「這時候外用藥要換成生肌玉紅膏。」
「藥方里的當歸和紫草能活血解毒,白芷可以消腫排膿,血竭和沒藥能化瘀生新。」
「內服藥用顧步湯來益氣活血,用黃芪和黨參大補元氣,牛膝來引藥下行。」
「同時還可以配合針灸,針刺足三里、陽陵泉和三陰交,用來改善下肢的微循環。」
林易停了一下,接著說道:
「氣血充足了,新肉自然就能從骨膜上長出來,慢慢把傷口填平。」
「整個治療周期,預計需要八到十二個星期,換藥差不多二十次左右。」
他抬起頭,看著對面的寧廣旭。
「不過有一個關鍵的前提條件。」
「死骨必須清理乾淨,傷口底部的血供也必須要留得住。」
「只有這樣,我們中醫外科的藥才能接得上力。」
寧廣旭看著照片裡那長得紅彤彤的肉芽,嘴角微微動了動。
「行。」
寧廣旭笑了笑,語氣聽起來挺輕鬆的。
「這個我有把握。」
他轉了轉手串。
「明天早上我們骨科來接台,清創手術我親自來做,保證把死骨颳得乾乾淨淨,底部的血供也絕對給你留好。」
寧廣旭轉頭看著胡滿奎。
「接下來的事情,可就全交給你們中醫外科了。」
胡滿奎點頭。
「沒問題。」
內分泌科的主任在會診單上寫下了最後的總結意見。
「那聯合的方案就這麼定了。」
「內分泌科負責全程控制血糖。」
「骨科接台做清創。」
幾位大主任紛紛在會診單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會診到這裡就結束了。
大家紛紛站起來收拾各自的東西。
寧廣旭拿起桌上的資料,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下來。
他轉過頭,看著正在收拾文件夾的林易。
「小林大夫。」
寧廣旭用手指指了指資料照片上的那個肉坑。
「第二跖骨清創的深度,可不止兩厘米啊。」
寧廣旭笑了笑說:
「那麼深的一個爛坑,你們那個紅膏藥,可得多準備點。」
說完,寧廣旭就推開門走了出去。
林易也把自己的文件夾合了上去。
……
周三早上。
市第一人民醫院三樓的手術室里。
護士推著陳兵的平車,往術前準備區走過去。
寧廣旭在自動門外面站著,頭上戴著淡藍色的無菌帽,臉上捂著外科口罩,雙手插在洗手衣的口袋裡。
平車在旁邊停了下來。
麻醉醫生手裡拿著夾板,正在仔細的核對病人的信息。
寧廣旭從右邊的口袋裡摸出來一根很細的紅棉線。
他走到平車的左邊,把陳兵的手腕拉了起來。
他的手指動的飛快,紅棉線在陳兵的腕關節上繞了兩圈,順手打了個蝴蝶結。
他的動作快,整個過程一句話都沒說。
旁邊站著一個剛來骨科輪轉的規培生,盯著那根紅繩看,臉上有些發愣。
巡迴護士走了過來,輕輕的拍了拍規培生的胳膊,把聲音壓得很低說。
「別瞎看。」
規培生趕緊把目光收了回來。
「這是寧主任的老規矩了。」
巡迴護士一邊整理著平車上的病歷夾,一邊小聲的說。
「只要碰上這種不好做的手術,他上台之前都得系上一根,就是圖個心裡踏實。」
規培生聽了,低頭看了看病歷。
上面寫著:48歲,糖尿病足合併骨髓炎,深部死骨形成。
隔壁的手術觀察室里,血管外科的郝棟正坐在靠牆的高腳凳上。
他手裡拿著一支黑色的簽字筆,在手指縫裡轉來轉去。
他面前的牆上掛著三塊液晶大屏幕,最左邊的那塊屏幕上正顯示著病人術前的CTA影像。
其實昨天下午,下肢動脈的超聲都卜勒結果就已經出來了,病人的脛前動脈狹窄得厲害,血管條件非常差。
郝棟今天不用直接上手術台,血管外科的任務主要是過來保底的。
要是骨科和中醫科的方案壓不住這股感染,病人的創面繼續爛下去,他才會上台去給病人做球囊擴張。
所以他現在的任務,就是盯著中間那塊屏幕,看看骨科清創的進度怎麼樣了。
而在手術間裡面,麻醉醫生已經做好了腰硬聯合麻醉。
陳兵的下半身已經沒了知覺,整個人也睡了過去。
旁邊監護儀的屏幕上,綠色的心電圖波形一下一下平穩的跳動著,血壓130/80,心率72。
寧廣旭踩了一下地上的踏板,手術室的大門慢慢向兩邊滑開。
他雙手舉在胸前,快步走進了手術間。
胡滿奎和林易兩個人已經站在了主刀位置的對面。
他們身上穿著深綠色的無菌手術衣,戴著護目鏡,雙手也是規規矩矩的端在胸前。
寧廣旭走到主刀的位置站好,旁邊的器械護士立刻拿了一把22號的手術刀,放在他手心裡。
寧廣旭低下頭,看著陳兵左腳上的傷口。
陳兵左腳腳背上的皮膚已經變成了暗紫色,看著一點生機都沒有。
第一和第二腳趾之間的潰瘍面還在往外散發著一股子惡臭味。
寧廣旭拿著刀按了下去,沿著潰瘍和好皮膚交界的地方,熟練的劃開了一個梭形的切口。
裡面的皮下脂肪露了出來,顏色發黃,連一點血色都看不見。
寧廣旭把刀放下,換了把組織剪,用剪刀尖挑開了筋膜。
「拉鉤。」他吩咐了一聲。
一旁的助手立刻用拉鉤把切口兩邊的皮肉往外拽著。
在切口的深處,已經發黑的第二跖骨遠端徹底露了出來,上面的骨膜早就壞死脫落了,表面還粘著一層灰白色的髒肉芽和膿水。
「咬骨鉗。」寧廣旭說了一句。
器械護士馬上把一把金屬鉗子遞了過去。
寧廣旭捏住鉗柄,把鉗口對準了那塊發黑的骨頭,手腕一用力,只聽見咔嗒一聲,骨頭就被咬斷了。
一塊灰白色的死骨被他夾了出來,斷面上一滴血都沒往外滲,裡面的小血管早就全堵死了。
他鬆開鉗子,把那塊碎骨頭扔到旁邊的彎盤裡,發出一聲脆響。
「繼續拉緊。」
寧廣旭一邊說著,一邊開始清理周圍那些壞死的肉芽。
這些肉芽都是暗紅色的,用手一碰就碎。
他一塊接一塊的把死骨咬掉,直到鉗子咬下去的地方,骨頭的斷面上終於開始滲出鮮紅的血跡來。
「用生理鹽水沖洗。」寧廣旭吩咐道。
巡迴護士趕緊把沖洗器接了過來,大量的生理鹽水嘩啦啦的衝進傷口裡,把黃綠色的膿液,碎骨渣還有那些壞死的組織碎片全都沖了出來,順著引流管流進了地上的廢液桶里。
等水排乾淨了,一個大概有兩厘米深的骨頭缺損大坑就顯露了出來。
坑底下的骨松質紅撲撲的,滲血很均勻,看著挺健康。
寧廣旭把咬骨鉗往盤子裡一放,抬起頭看著對面的胡滿奎。
「死骨我都刮乾淨了,底下的血運也留得挺好。」
「剩下的活可就看你們的了。」
說完這話,寧廣旭就轉過身,奔著旁邊的感應門走過去,洗完手準備去下一台手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