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市一院內分泌科的示教室里。
百葉窗拉下了一半,屋裡顯得有點暗。
牆上的幕布亮著。
幕布左邊是左腳正側位的X光片,右邊是下肢CTA血管造影圖,中間則放著一張患者腳部創面的高清彩色照片。
管床醫生站在幕布旁邊,手裡拿著一根雷射筆。
「陳兵,男,48歲,職業是個貨車司機。」
「左腳破潰了兩個月,一個星期前加重並且伴有流膿,他有十二年的糖尿病病史,平時因為跑車,飲食很不規律,血糖控制得非常差。」
雷射筆的紅點落在了X光片第二跖骨的位置上。
「專科查體發現,左腳背和第一、二趾能看到大面積的潰瘍,面積差不多有2.5乘以2厘米。創面已經深到了骨頭,能看到灰白色的壞死組織,還伴有惡臭的膿性分泌物。」
「Wagner分級是3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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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院的時候查了糖化血紅蛋白是9.2%,C反應蛋白是48.7。」
「影像學提示,第二跖骨已經有死骨形成了,CTA顯示左側脛前動脈狹窄了差不多75%,踝肱指數,也就是ABI,左側是0.58。」
管床醫生念完這些數據,就把雷射筆放了下來,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上。
會議室里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林易坐在胡滿奎斜後方的位置。
他把視線投向幕布中間那張創面照片。
因為有辨色入微的被動能力,他的眼睛自動過濾掉了周圍的雜光,直接盯住了創面邊緣。
潰瘍邊緣的皮膚呈現出一種沒有血運的乾枯狀態。
在中醫看來,這就是氣血瘀滯,毒邪深蘊的典型表現。
內分泌科副主任吳磊坐在長桌的左邊。
他擰開了面前保溫杯的蓋子,端起杯子喝了一小口。
「患者住院三天了,內分泌科這邊一直在做強化降糖。」
「我們用了胰島素泵持續皮下注射,目前空腹血糖壓到了8.1,餐後兩小時是12.4。」
吳磊用手指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
「糖化血紅蛋白9.2%,這說明他過去三個月里的血糖一直都很高。」
「血管壁長期泡在這麼高糖的血液里,硬化脆化得很嚴重,神經末梢也已經出現了退行性病變。」
「想要保住這條腿,前提是必須把這套內環境給穩住,在血糖這麼高的情況下,做任何外科手術都會導致感染擴散。」
吳磊把頭抬了起來,看著對面的幾個人。
「我們的控糖目標是,空腹血糖不能超過7.8,餐後不能超過11。」
「只要他上了手術台,我們內分泌科會全程跟著,保證他的血糖在安全範圍里波動。」
說完這些,吳磊就把雙手交叉放在肚子上,不說話了。
坐在吳磊旁邊的是血管外科的副主任郝棟。
他低頭看了一眼左手腕上的手錶,接著把身體往後靠在椅背上。
「患者血管條件很差。」
郝棟盯著幕布上的CTA造影。
「脛前動脈狹窄了七成,ABI只有0.58,腳趾那邊的供血基本處於缺血狀態。」
「我們血管外科能做的,就是在局麻下做一個下肢動脈球囊擴張術,把狹窄的主幹道給撐開,改善一下腳部的血供。」
郝棟停了一下。
「但是有一個問題必須先說清楚。」
「我們科只負責把管道疏通,血管通了,血能流下去了,但是他這十二年糖尿病引起的周圍神經病變,還有現在的骨髓炎,我們血管外科是解決不了的。」
郝棟看著前面。
「底子已經爛透了,就算血管通了,創面該爛還是會爛,這一部分的責任,我們血管外科可不擔,當然如果要是截肢,我們也能做。」
說完,他又往椅背上靠了靠,雙手抱在胸前。
骨科大主任寧廣旭坐在郝棟的對面。
他的手腕上戴著一串暗紅色的硃砂手串。
寧廣旭端起面前的紙杯喝了一口水,笑了笑說:「要是截肢哪還用麻煩你們啊,我們骨科就解決了,這不是討論保肢方案嘛。」
「不過郝主任這話說的也很透徹,其實我們骨科這邊的難處也是一樣的。」
寧廣旭伸手指了指幕布上的X光片。
「死骨已經形成了,要是按照常規的外科原則來,清創,把壞死組織和死骨全都刮乾淨,甚至直接切掉一兩個腳趾,這在技術上一點難度都沒有。」
「最省事的辦法,就是從小腿中下段直接截肢,一刀切了,術後縫合,兩個星期拆線就能出院。」
寧廣旭用手轉了轉手腕上的硃砂手串。
「但是如果想保住這條腿,那可就是一個大活。」
「骨頭這東西一旦感染了,抗生素根本就打不進去。」
「死骨就像是一塊泡在膿水裡的海綿,會源源不斷地往外面放毒。」
「清創倒是不難,但是把死骨刮掉以後,腳背上肯定會留下一個深到骨膜的大窟窿。」
寧廣旭看著在座的幾個人。
「這個窟窿最後誰來填?」
「骨頭露在外面,肌腱也壞死了,光靠我們骨科常規的碘伏換藥和無菌敷料,這傷口根本就收不了口,最後的結果,大概率是創面持續感染,導致敗血症,然後再送回手術室做高位截肢。」
寧廣旭攤了攤手。
「所以骨科能切,但是收不了尾。」
長條會議桌上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吳磊低著頭,看著手裡的一支黑色中性筆,開始轉筆。
郝棟低頭看手錶。
寧廣旭則是拿下手腕上的珠子,盤串。
誰也沒有主動開口往下接話。
畢竟這個多學科聯合手術風險實在太高了。
48歲的糖尿病足,還是重度感染合併骨髓炎。
不管哪個科室來主導,一旦術後創面長不好,就要承擔巨大的責任。
現在可不是逞能的時候。
內分泌科的主任清了清嗓子,轉頭看向坐在最外側的人。
「中醫外科這邊,你們怎麼看?」
胡滿奎坐在椅子上,手心握著核桃。
屋內人太多,他沒好意思盤。
胡滿奎抬起頭,沒有馬上接話,他看著投影幕布。
「48歲……」
「跑了半輩子的大車,是家裡的頂樑柱。」
「要是把這條腿給鋸了,他們一家人後半輩子可怎麼過啊。」
會議室里靜悄悄的。
胡滿奎輕嘆一聲。
「前些天,我們科剛收治過一個類似的慢性骨髓炎病人,20歲,是個消防員,也是爛到了骨頭裡。」
胡滿奎轉過頭,看了一眼坐在身後的林易。
「現在死骨已經排得乾乾淨淨,腿也保下來了。」
胡滿奎朝林易抬了下下巴。
「小林,把帶過來的資料給幾位主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