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治病如開車:底子弱了,就得踩剎車!

  林易站在病床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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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子裡的空氣中除了消毒水味,還夾雜著一股怪味。

  這股怪味比半個月前還要明顯,是一股很濃的氨水味。

  這是因為體內的尿素氮排不出去,堆積在身體裡,順著呼吸散發出來的味道。

  林易彎下腰,掀開被角。

  他把兩隻手合在一起,用力的搓了搓,等到掌心搓得有些發熱了,才把手掌平平的貼在李淑芳的肚子上。

  他四指併攏,從老人的中下腹開始,慢慢按壓。

  老人腹壁鬆軟,按下去沒有什麼抵抗的力道。

  林易的手掌慢慢往上移,用手指按在老人的心口窩位置。

  他的手腕往下沉,稍微用了一點力氣。

  原本一直在昏睡的李淑芳眉頭就皺了起來,嗓子裡發出一聲沉悶的乾嘔。

  胃脘部有輕壓痛。

  中焦氣機互結堵塞。

  林易直起腰,拉過旁邊的一張椅子在床邊坐了下來。

  他看著老人的臉。

  對方臉色蠟黃,一點血色都沒有,上下的眼皮都腫得高高的。

  皮膚表面也透著一股臃腫感。

  林易將老人的右手手腕從被子裡拉出,放平在床沿。

  他三指併攏,搭上寸關尺,指腹逐漸加力,向下深按。

  脈管位置很深。

  細如棉線,指下的搏動感微弱遲緩。

  寸脈微弱,心肺氣虛。

  關脈弦細,肝脾不調。

  林易接著把食指和中指抬了起來,只留下無名指,在尺脈的位置用力的按了下去。

  這一下直接按到了最底下,都快貼到骨頭了。

  脈管瞬間空虛,那股微弱的反彈力道徹底沒了。

  尺部無根。

  腎氣已呈頹敗之象。

  林易鬆開了老人的手腕。

  「大娘,把嘴張開,舌頭儘量往外伸一下。」

  李淑芳費勁的張開嘴,把舌頭慢慢的伸了出來。

  她舌體胖大,幾乎塞滿口腔,兩側印著深深的牙齒咬痕。。

  半個月之前好不容易退下去的薄舌苔,這個時候又重新長出來一層白色糊狀物一樣的厚膩苔。

  表面掛著滯留的水液,把舌底的血色完全遮蓋。

  一道藍光在林易的眼睛裡閃過,半透明的光幕在眼前鋪展開來。

  【患者:李淑芳,女,74歲】

  【診斷:關格(脾腎陽虛、濕濁中阻證)】

  【病機:病了太久脾腎本來就虛,突然吃了油膩的東西,導致濕濁再次聚積,胃氣上逆。正氣已經經不起猛烈的藥力攻伐了。】

  【病因權重分析:脾腎氣陽虧虛加重(55%),濕濁中阻胃氣上逆(30%),久病入絡瘀滯(15%)】

  光幕隱沒。

  侯磊收起桌上的報告單,看向李長青。

  「長青,我知道老太太不想做血濾。」

  侯磊推了推眼鏡,語氣透著朋友之間的關心。

  「但是現在血鉀一直在往上漲,高血鉀會直接影響心肌細胞的電生理活動。」

  侯磊指了指旁邊的監護儀。

  「上一台床旁血濾機,先把眼前的危險給應付過去。」

  他停了一下又說。

  「等各項指標都穩下來了,咱們再撤機,你再好好考慮考慮?」

  李長青看了一眼躺在床上氣若遊絲的母親,抬起雙手,用力的搓了搓臉。

  「不是我不想做血濾。」

  「只是我媽之前特意交代過我,她不想到了最後的時候,身上插滿了各種管子,一點尊嚴都沒有的躺在床上。」

  他看著監護儀上面不停跳動的數字。

  「而且這都已經是晚期了,就算上了血濾也……」

  李長青嘆了一口氣,「還是順著她的意思吧。」

  林易從出診箱裡面拿出病歷夾,放在桌子上面。

  「老年人的脾胃本來就弱,關格晚期,脾陽衰敗,運化無力。」

  林易的語氣很平靜。

  「肉湯這種東西太油膩了,喝下去之後,脾胃根本消化不掉,這些消化不掉的東西就會在身體裡變成濕濁。」

  「濕濁堵在中焦,脾不升,胃不降。」

  林易指了指李淑芳的肚子。

  「胃氣上逆,所以她會噁心乾嘔,中焦一堵,上下的氣機就斷了,毒素排不出去,只能全憋在身體裡面。」

  李長青雙手握緊,手背上青筋凸起。

  「怪我,我看她前幾天精神好,以為她能吃點好的了。」

  「阿姨這是虛不受補。」

  林易語氣沒有起伏。

  「身體越是虛弱,就越吃不下這種大補的東西,其實清淡的米湯才是最養胃氣的。」

  侯磊在旁邊伸手推了推眼鏡。

  「肉湯里含有大量的嘌呤和鉀離子。」

  侯磊看著化驗單。

  「腎衰竭的病人電解質排不出去,這一碗肉湯喝下去,直接就讓血鉀一下子升上去了。」

  侯磊看向林易。

  「林大夫,現在最麻煩的就是這個6.2的血鉀。」

  侯磊指著旁邊的監護儀,「血鉀太高會抑制心肌,隨時都有可能引起室顫。」

  林易拉開椅子坐了下來,拔掉鋼筆的筆帽。

  「現在攻邪的方子必須全部停掉,我們要從攻勢轉為守勢了。」

  「對於這種晚期的病人,我師父以前經常說一句話。」

  「治病就像開車,一腳油門一腳剎車,能開多遠就開多遠。」

  侯磊轉過頭看著林易。

  林易繼續說。

  「病人底子好,脈有根,就踩油門攻邪。底子弱,正氣撐不住,就得踩剎車守正。」

  林易用鋼筆在桌上的化驗單上輕輕點了點。

  「半個月前老人尿閉嘔惡,那是急症,我們踩油門通腑泄濁,是為了救命。」

  他看向李淑芳浮腫的臉。

  「但現在情況變了。」

  「脾腎本虛,這一碗肉湯就成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現在胃氣全部都浮在上面了。」

  「要是再踩油門排毒,用之前的峻下藥,正氣就散了。」

  林易看著李長青的眼睛。

  「有根攻,沒根守,守住了,再等機會。」

  「先把胃氣穩住,正氣守住了,才有資格談排濁。」

  李長青聽得連連點頭,眼神里的慌亂也慢慢平復了下去。

  「怪我們太著急了,淨添亂,林大夫,接下來全聽你的。」

  林易翻開處方箋。

  「降鉀,中醫叫泄濁。」

  林易一邊低頭寫著,一邊把藥名念了出來。

  「之前的峻下法停用,換緩泄護腸方。」

  「制大黃10g,煅牡蠣30g(先煎),炒山藥15g,白及10g,蒲公英15g,六月雪15g。」

  林易在下面寫好了用法。

  「濃煎120ml。保留灌腸。」

  林易把寫好的處方撕了下來,遞給李長青。

  「我把生大黃改成了制大黃,藥力減了一半,生大黃吃下去拉得太厲害了,容易傷了身體的元氣,制大黃的藥性比較溫和,能慢慢的把體內的毒素排出來。」

  林易仔細交代用藥細節。

  「裡面加了煅牡蠣,是為了收斂,免得拉肚子拉得脫水,炒山藥和白及是用來保護腸道黏膜的。」

  「蒲公英和六月雪是用來清熱解毒利濕的。」

  「咱們通過腸道慢慢的把毒排出來,這樣不傷身體的正氣。」

  侯磊在一旁看著處方上的藥名,微微點頭。

  中藥灌腸通過腸黏膜吸收,利用滲透壓的原理,促進腸道排泄,替代腎臟的部分排毒功能。

  林易現在減少了刺激性強的瀉藥,加入了保護黏膜的成分。

  這跟西醫保護腸道黏膜,防止腸道感染的思路是一樣的。

  面對客觀的病理邏輯,侯磊有坦蕩的氣度。

  更何況,林易上一次已經用事實證明了自己。

  李長青拿著藥方,轉身讓護工趕緊去樓下熬藥。

  「先用大火燒開,然後轉成小火慢慢熬,最後熬出來120毫升就行,等溫度降到37度左右的時候再端上來。」

  林易在一旁叮囑著護工。

  護工連連點頭,拿著藥方急匆匆的走出了房間。

  侯磊走到監護儀旁,盯著屏幕上的心電波形。

  T波高尖。

  基線開始出現輕微的抖動。

  這是高血鉀的典型心電圖表現。

  中藥灌腸起效需要時間。

  在藥效起作用之前,老人的心臟隨時可能會因為血鉀太高出問題。

  侯磊看了看手錶。

  「林大夫,熬藥加上灌腸吸收,最少也得花兩個小時。」

  侯磊轉過頭看著林易。

  「在這兩個小時裡,血鉀還會一直往上升。」

  侯磊的語氣里透著擔心。

  「如果血鉀突破6.5,心律失常的風險會成倍增加。」

  林易坐在椅子上,目光盯著床上的李淑芳。

  「只要能把胃氣守住,就還有一線生機。」

  林易拿出一個便攜小藥碾,「而且我還有一個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