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問期何許

  天已經黑透了。

  後山的雪越下越大,來時踩出的小徑已經被新雪覆得看不出痕跡,松枝被積雪壓彎了腰,偶爾簌簌地抖落一大片白絮。

  沈蘅站在溫泉邊的雪地里,腳趾在靴子裡悄悄蜷了蜷。

  她跑出來時太急,只穿了雙薄底的便鞋,雪水滲進去,凍得腳趾發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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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珣濯看了她一眼,鬆開她的手,轉過身微微彎下腰,把後背亮給她。

  「上來,我背你。山路不好走,你鞋子都濕了。」

  沈蘅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搖頭搖得毫不猶豫。

  「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走。你背上的傷還沒好,待會兒把你傷口壓壞了怎麼辦,我雖然不重但也有好幾十斤呢。」

  她還想繼續列舉自己不能讓他背的若干理由,話還沒說完,珣濯已經直起身轉過來。

  他沒說話,只是彎下腰,一隻手臂穿過她的膝彎,另一隻手穩穩地托住她的後背,將她整個人打橫抱了起來。

  沈蘅本能地伸手摟住他的脖子,狐裘的下擺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幾片落在她發間的雪花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震得簌簌飄落。

  「這樣就不會壓到傷口了。」

  他說。

  聲音依舊是那副不緊不慢的從容,可沈蘅分明看見他嘴角彎了一下。

  她窩在他懷裡,離他的臉太近了。

  她借著雪地反射的微光看清他睫毛上未乾的水珠,還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混合了溫泉硫磺氣息和雪松清香的獨特味道。

  沈蘅也能感覺到他的心跳隔著薄薄的衣料傳過來,比她想像中要快一些。

  他的手臂箍在她膝彎和後背,力道穩穩噹噹的,像是抱著一樣什麼極其珍貴又極其易碎的東西。

  她第一次發現他的手臂這麼有力。

  修長而結實、每一寸線條都恰到好處的力量感。

  她以前怎麼沒注意到呢?

  大概是因為他平時總穿著那身寬袍廣袖的月白長袍,把所有鋒芒都藏在了衣料底下。

  他抱著她一步步往山下走。

  靴子踩在積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脆響,在寂靜的松林里格外清晰。

  溫泉水汽凝成的水珠沿著他散落的長髮往下淌,偶爾有一滴落在她臉頰上,微涼,卻讓她覺得整張臉都在發燙。

  他們穿過松林,穿過王庭外圍的柵欄,穿過那條通往王宮的青石板路。

  一路上遇到了不少人。

  幾個巡邏的武士正舉著火把沿宮牆走,遠遠看見國師抱著一個人走過來,先是警惕地握住了刀柄。

  等看清國師懷裡抱著的是誰之後,又齊刷刷地把目光移開,假裝在認真地研究天上的星星。

  兩個值夜的侍女端著茶盤從迴廊那頭走來,迎面撞上這一幕,茶水差點潑了一身。

  她們飛快地退到迴廊柱子後面,從柱子邊緣探出半個腦袋偷看,然後互相掐著對方的手腕無聲地尖叫。

  圖魯和率耶正站在王宮正殿門口核對明日要分發給雪狼部的物資清單。

  圖魯先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看見國師橫抱著公主大步流星地走在雪地里,他嘴巴張了張又合上了,手裡的物資清單被風吹走了都沒發覺。

  率耶彎腰把清單撿起來塞回圖魯手裡,目光追隨著國師的背影消失在寢殿門後,然後轉頭看著圖魯那張寫滿了「我是不是在做夢」的大鬍子臉,微微彎了一下嘴角。

  「全天下的情郎都是這樣對心愛的女子的,國師也不例外。」

  率耶用極其平靜的語氣說了一句非常不平靜的話。

  不遠處的迴廊里,二王子哈努把這一幕從頭看到了尾。

  他想起自己前幾天被珣濯從玄殿轟出來,此刻望著國師抱公主進寢殿的架勢,又看了看自己手裡那根還沒來得及送出去的銀簪。

  本來是想在相親會上送給公主的,連情話都想好了,結果門都沒進去。

  他把銀簪揣回懷裡,仰天長嘆一聲,抱拳朝寢殿方向鄭重其事地行了一禮。

  「我哈努,徹底甘拜下風了。」

  阿骨不知道什麼時候冒了出來,踮著腳尖往寢殿方向張望了一眼,然後轉頭看著自家二哥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笑得直拍大腿。

  「二哥,你上次說要讓勇士們發揮才能勾引公主,結果被國師一眼瞪出來。現在看到了吧?徹底斷絕念頭了吧?你可比不過國師。」

  哈努白了他一眼,又往寢殿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後搖了搖頭感慨道。

  「我以前真以為國師是個沒有感情的冰塊,公主真是厲害啊!」

  大王子赤那從議事殿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卷剛整理好的雪崩傷亡統計,看了一眼台階上兩個正在插科打諢的弟弟,眉頭一皺。

  「雪崩防治的事宜還有很多沒處理完,你們兩個別只顧著玩,快過來幫忙。」

  「哈努去整理雪狼部送來的受災戶冊,阿骨去把明日要運過去的物資按部落分好。」

  阿骨和哈努異口同聲地應了句「是」,一溜小跑去幹活了。

  赤那站在廊下,朝寢殿的方向望了一眼,微微搖了搖頭,嘴角卻彎了一下。

  他什麼也沒說,轉身進了議事殿。

  寢殿裡,珣濯把沈蘅輕輕放在軟榻上。

  春鳶聽到動靜趕緊從外間跑進來,手裡還拿著添炭用的鐵鉗,一進門看見國師正半蹲在公主面前,公主的腳擱在國師膝蓋上。

  國師正拿帕子擦公主頭髮上沾的雪水,她手裡的鐵鉗差點掉在自己腳上。

  蒼然跟在春鳶身後進來,看了一眼屋內的情形,一把拽住春鳶的袖子把她拉了出去,順手把門也帶上了。

  沈蘅被按在軟榻上,還沒來得及抗議,一條乾燥柔軟的帕子就罩上了她的腦袋。

  珣濯的動作很輕,隔著帕子用指腹慢慢地揉著她的頭髮,從發頂到發梢,把她發間那些半融的雪水和溫泉的濕氣一點一點地吸乾。

  他的手指偶爾碰到她的耳廓,觸感微涼,卻讓她的耳朵尖肉眼可見地變紅了。

  她乖乖坐著不動,透過帕子的縫隙偷偷看他的臉。

  他垂著眼睫專注地幫她擦頭髮,那雙平時總是清冷淡漠的琥珀色眸子此刻柔得像是融了一整池溫泉。

  她忽然覺得,如果時間能停在這一刻就好了。

  沒有系統,沒有任務,沒有攻略,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陰謀和戰事。

  珣濯抬起頭,忽然開口,聲音低沉而溫柔。

  「等這段時間把政務忙完,我就去準備我們的大婚事宜。」

  「我們什麼時候成婚?」

  沈蘅脫口而出,說完才發現自己好像有點太著急了,趕緊又補了一句。

  「我就是隨便問問。」

  珣濯低頭輕笑了一下,將她頭上那條已經半濕的帕子拿下來擱在一旁,重新換了一條乾的繼續幫她擦。

  「我要先去觀星台尋一個最好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