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是一片不大的溫泉,被幾塊天然形成的黑色岩石半圍合著,水面上蒸騰著裊裊的白霧,空氣里瀰漫著硫磺和某種極淡的藥草氣息。
溫泉正中央泡著一個人,背對著她。
他靠坐在泉邊一塊光滑的黑石上,雙臂搭在石頭邊緣,頭微微後仰,雙眼輕闔,像是在運功調息。
濕透的黑髮散在肩上,發梢滴著水珠,沿著他修長的脖頸往下滑落,水珠漫過線條分明的肩胛骨、精瘦而結實的脊背,再往下是一道緊窄有力的腰線,最後沒入水面之下。
月光從山頂的積雪上反射下來,將他整個人鍍上了一層清冷的銀白色光澤。
天天看小說->𝗍𝗍𝗄.𝗍𝗐
沈蘅應該轉身的。
她知道她應該立刻轉身,捂住眼睛,悄悄地退回去,假裝什麼都沒看到。
可她的腳像是被釘在了原地,不是因為別的,是因為他的背。
那片本該光潔如玉的脊背上,布滿了縱橫交錯的鞭痕。
有些已經結了淡粉色的新疤,有些才剛剛癒合,還有些邊緣還泛著微微的紅腫。
新傷疊著舊傷,一道道、一層層,像是有人用蘸了墨的筆在他背上畫了一幅殘忍的畫。
她想起那幾天他忽然消失不見,率耶說雪神廟積壓的政務太多,國師一時脫不開身。
她想起來那天在雪狼部的領地,他一個人朝她走來,面色比平時更加蒼白。
沈蘅手裡的圖紙無聲地滑落,在雪地上輕輕撲了一下便沒了聲息。
她張了張嘴想叫他的名字,可喉嚨里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就那樣呆呆地站在雪地里看著他布滿鞭痕的背,白狐裘斗篷被風吹得獵獵作響,而她渾然不覺。
珣濯大概是感覺到了那道落在自己背上的目光,緩緩轉過身來。
水波在他腰間輕輕蕩漾,月光和溫泉的白霧交織在一起,將他的眉眼襯得比平時更加清俊柔和。
他看到沈蘅站在泉邊,先是微微怔了一下,然後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罕見地浮現出一絲慌亂。
他下意識地伸手去拿擱在旁邊石頭上的衣袍,動作快得差點把衣袍掉進水裡。
他背過身去把衣袍披上,系帶子的手指比平時快了不知道多少倍,可那件衣袍是寬鬆的便袍,領口敞得很大,怎麼攏都攏不嚴實。
月白色的內袍被水汽濡濕之後微微有些透明,貼在身上勾勒出精瘦的腰線和結實的胸腹。
衣襟沒有完全繫緊,從鎖骨到胸口的線條在鬆散的交領之間若隱若現,水珠順著他的鎖骨往下滑,沒入那片她不敢再多看的陰影里。
他穿好衣袍走到她面前,月光將他的睫毛投影在顴骨上,濕發還滴著水珠。
「冷不冷?」
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帶著一絲剛被溫泉蒸熏之後的慵懶,和一絲極其細微的不知所措。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他的掌心是溫熱的,剛從溫泉里出來,指尖還帶著硫磺淡淡的氣味。
「這裡的山路崎嶇,天寒地凍,你的手都冷成這樣了。我帶你回去烤火。」
他的語氣依舊是那樣清冽而從容,好像他只是在這裡偶遇了她,好像他背上那些傷根本不存在。
他沒有提那些鞭痕,沒有解釋自己為什麼一個人泡在溫泉里,只是握著她的手想把她帶離這個地方。
沈蘅沒有動。
她被他握著的那隻手沒有抽回來,另一隻手卻抬起來,極輕極輕地覆在他胸口。
隔著那層薄薄的、被水浸得微濕的衣袍,她能感覺到他胸腔里那顆心正在沉穩而有力地跳動。
她的手指沿著他衣袍的領口慢慢往上移,指尖擦過他鎖骨上方的皮膚,停在他肩胛的位置。
她感覺到指腹下那些凹凸不平的疤痕,新傷舊傷疊在一起,每一道都像是刻在她自己心上的。
「這是哪裡來的傷?」
她問,聲音很輕很輕,像是在問一片落在她掌心裡的雪花。
她的手指還停留在他背上那道最長的鞭痕上,指腹輕輕摩挲過已經結了淡粉色新疤的邊緣。
珣濯垂下眼睫。
月光落在他蒼白的臉上,將他所有細微的表情都映得一清二楚。
「沒什麼。前幾日在雪狼部幫忙清理倒塌的木樑,不小心被砸了一下。皮外傷,養幾天就好。」
沈蘅搖了搖頭。
「你以為我沒看到嗎?那是新傷疊著舊傷,每一道都是鞭痕。你不讓我看,我就不看,可你不能騙我。」
她發現他騙她了。
他以前從不騙人,現在騙她的時候一次比一次熟練。
因為他知道,只有當他騙她的時候,她眼底那種快要把他整個人都燒穿的心疼和擔憂才會淡下去一點點。
可這一次沈蘅沒有信。
她手指還停在他背上。
她抬起頭,那雙桃花眼直直地看著他,沒有追問,也沒有拆穿,只是安靜地望著他。
那目光太清澈,清澈到他能看見裡面所有的擔心、心疼和無聲的追問,也看清了自己編造的謊言。
他再也說不出一個字來。
沈蘅等了好一會兒,等他開口,等他解釋,等他像往常一樣用那種雲淡風輕的語氣說「不礙事」。
可他只是沉默。
那種沉默就像是一個從來沒有被心疼過的孩子,在面對一片滾燙的溫柔時,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她忽然往前邁了一步,張開雙臂抱住了他。
她的手臂環過他的腰,把他整個人緊緊地攏在懷裡。
她的臉埋在他胸口,隔著那層微濕的衣袍,她聽見他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然後以一種更猛烈更滾燙的頻率重新跳動起來。
「我很心疼,珣濯。」
她說,聲音很輕很輕,卻在寂靜的雪夜裡格外清晰。
「我心疼你。」
珣濯低頭看著她埋在自己胸口的那顆腦袋,看著她凍得通紅的鼻尖蹭在他衣襟上,看著她那雙因為強忍著不掉眼淚而微微泛紅的桃花眼。
是真的很疼。
可他甘之如飴。
他閉上眼睛,把臉埋在她發間,胸腔里那顆心正在用一種劇烈而滾燙的頻率跳動著,把疼痛和幸福一起泵進四肢百骸。
溫泉的白霧在兩個人身邊氤氳繚繞,雪不知什麼時候又開始下了,細碎的雪花落在她烏黑的發間,落在他寬厚的肩上,落在緊緊交疊在一起的衣袍上。
遠處的雪神山在暮色中巍然屹立,山頂的積雪被最後一線天光映成淡淡的橘紅色,像是神明在天邊點燃了一盞燈。
他抱著她,覺得這一生從來不曾這樣滿足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