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何以為聘

  沈蘅歪著腦袋想了想,忽然來了興致,開始跟他講以前她看別人結婚是什麼樣的。

  「你知道嗎,在我……在我以前聽說過的地方,兩個人要成親,光觀星還不夠。男方要先向女方求婚。就是單膝跪地,拿出一個戒指,然後問她願不願意嫁給他。女方要是答應了,這才算求婚成功。求婚之後訂婚,之後才挑日子辦婚禮。」

  她講得眉飛色舞,手指在空中比比劃劃。

  「還有還有,婚禮上大部分新娘穿的是白色婚紗,不是大昭這種正紅的嫁衣,是那種很長很長拖尾的白裙子。新郎新娘要交換戒指,然後司儀,會問新郎新娘願不願意。兩個人說了『我願意』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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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蘅說到這裡忽然卡住了,因為她發現珣濯正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琥珀色的眸子裡沒有困惑,只有一種溫柔的瞭然。

  他帶著幾分歉意輕聲道。

  「之前把你堵在玄殿裡說那些話,不算正式求婚。我不知道你們那邊的規矩,是我疏忽了。」

  沈蘅忽然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

  她剛剛說的這些東西在這個世界上根本不存在。

  沈蘅趕緊閉上嘴巴小心翼翼地看著珣濯。

  他只是伸出手將她耳邊一縷還濕著的碎發別到耳後,然後開口,聲音很輕。

  「我應該先向你求婚才對。」

  沈蘅愣愣地看著他。

  他好像從來沒有問過「你到底是誰」,從來沒有追問過「你為什麼知道那麼多不該知道的事」。

  確實,當初在觀星台,他早就一眼看穿了她並不是屬於這個世界的人。

  他只是從一開始就安靜地接受了一切,接受了這個來自另一個世界的靈魂,接受了她所有不合常理的舉動,接受了她偶爾冒出來的那些他聽不懂的話語和想法。

  他從一開始就接受了她是她。

  所以在他面前,她也無需遮掩。

  珣濯垂下眼睫,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她無名指的指節,像是在丈量什麼尺寸。

  然後他抬起頭,琥珀色的眸子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語氣裡帶著一絲極細微的鄭重和緊張。

  「在你們那邊,求婚要準備什麼?」

  沈蘅被他這副認真求教的模樣逗得又想笑又鼻酸。

  「我們那邊求婚要有戒指,然後你要單膝跪地問我,願不願意嫁給你。」

  珣濯點了點頭。

  「過幾日我去找工匠定製一枚。」

  他又問她喜歡什麼花樣,又問戒指上的寶石要什麼顏色。

  窗外的雪還在下,壁爐里的火光映在他側臉上明明暗暗地跳躍著,他還在認真地跟她討論雪蓮花的花瓣要刻幾瓣才好看,語氣和討論國事時一般無二的鄭重。

  珣濯又問了一個問題。

  他的聲音忽然放得很輕。

  「公主,你當初是怎麼來到這裡的?」

  沈蘅張了張嘴。

  她想說她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那裡有高樓大廈和飛機高鐵,她想說她是看了一本狗血小說被氣暈過去,然後綁定了一個莫名其妙的系統,想告訴他她的任務、她的攻略、她從一開始接近他就是為了活命,想告訴他她現在已經不在意那些了,她是真的很喜歡他。

  可她說不出來。

  她的嘴唇翕動著,喉嚨里卻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掐住,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那些話堵在嗓子眼裡把她的眼眶逼得通紅,卻怎麼都沖不破那層無聲的屏障。

  系統在她腦海深處亮起了猩紅色的警告。

  【禁止透露系統存在及穿越者身份,違規懲罰體力值清零,即刻魂飛魄散。】

  不是平時那種軟萌的提示音,是警告,是不容商量的禁令。

  珣濯皺起了眉。

  他看著她突然僵住的身體,看著她眼眶裡蓄滿了淚水卻連眨一下眼都做不到,看著她嘴唇翕動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他伸出手輕輕覆上她的臉頰,拇指擦過她的眼角,把那一滴終於奪眶而出的淚水輕輕擦掉。

  「是不是有什麼東西在影響你?」

  他低聲問,聲音很輕很穩,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鹿。

  「所以有些話,你不能說?」

  沈蘅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上來了。

  他猜到了,他居然猜到了。

  她什麼都沒說,可他什麼都懂了。

  她想點頭,想說是,可她的脖子僵在那裡連一個最簡單的點頭都做不出來。

  然後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從喉嚨里生硬地擠出來。

  「沒有。」

  那聲音木然而僵硬,像是被什麼東西操縱著聲帶發出的機械聲響,完全不是她自己的語氣。

  珣濯看著她。

  他不是在看她的臉,他是在透過她的眼睛看向那個被禁錮在軀殼深處的、真正的她。

  他忽然伸出手,將她整個人攏進懷裡,一隻手緊緊箍著她的腰,另一隻手貼在她後背上。

  沈蘅感覺到一股極其精純的寒氣從他的掌心滲入她的經脈。

  極澄澈極安靜的一縷涼意,像是雪神山上融化的一捧雪水,無聲地流入她的四肢百骸。

  那力量不傷人,清涼如月下泉水,順著她的經脈一路往上,在她的意識空間外圍緩緩鋪開,然後像一層薄薄的冰壁一樣包裹住了那個一直在她腦海里聒噪不休的東西。

  系統尖銳的警報聲變成了卡頓的電流聲,然後越來越弱,越來越遠。

  【故障——檢測到外界力量干預——系統預備自動修復——修復失敗——檢測到持續性干擾——暫停運行——】

  那聲音越來越模糊,像是收音機被一層一層地裹上了冰,最後徹底安靜下來。

  不是系統裝死時的安靜,是真正的、徹底的、像被按了靜音鍵一樣。

  她的腦海里從來沒有這麼幹淨過。

  她甚至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能聽到風吹過松枝上積雪的簌簌聲,能聽到珣濯的呼吸聲。

  有些急促,有些吃力,像是在壓制著什麼。

  他居然把系統凍結了。

  他用自己的內力在她識海外圍築了一層薄薄的冰壁,把系統的所有信號都屏蔽了。

  沈蘅愣了好一會兒。

  珣濯低下頭看著她,聲音沙啞而溫柔。

  「現在,舒服點了嗎?」

  沈蘅點了點頭,聲音裡帶著劫後餘生般的顫抖。

  「舒服多了。」

  然後她注意到他的臉色比方才白了幾分,額角又沁出了細密的薄汗。

  壓制系統不是沒有代價的。

  他用這種極致的陰寒之力去對抗一個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外來能量,對心神的消耗恐怕比跟絕頂高手大戰三百回合還要大。

  她有些緊張地抓住他的衣袖問道。

  「你是怎麼做到的?為什麼我感覺,你好像很難受?」

  她伸手想探他的額頭,卻被他輕輕握住了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