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其格灌了一大口馬奶酒,把酒囊往矮几上一擱,盤腿坐在沈蘅對面,臉上浮起兩團被烈酒蒸出來的紅暈。
沈蘅好奇心被勾起來了,她繼續問其其格。
「所以他到底是什麼眼神?你還沒說完呢,別光顧著喝酒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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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其格舔了舔嘴角的酒漬,擺出一副認真回憶的模樣。
她把眼睛眯起來,眉毛往下壓了壓,嘴唇微微抿成一條線,然後猛地睜開眼。
「那眼神怎麼形容呢?像是雪神山上刮下來的風。表面上看著清清冷冷的什麼表情都沒有,可那陣風從你骨頭縫裡鑽進去的時候,你覺得渾身上下都被冰刀子颳了一遍,連血液都要凍住了。」
用一種極其微妙的表情盯著沈蘅。
「而且,國師每次看你的眼神,也不一樣,他平常看誰都是沒什麼波瀾的,但每次看到你,就像……」
其其格頓了頓,四處張望了一下,湊到沈蘅耳邊低聲道。
「像是雪原上一頭已經餓了十天半個月的狼,忽然看見一隻肥嘟嘟的小羊羔蹦蹦跳跳地闖進了它的地盤。那眼神,又亮又燙,像是下一秒就要撲上去把你叼回窩裡,連骨頭都不帶吐的。可偏偏他臉上還是那副的清冷表情,嘴角連個弧度都沒彎,就那雙眼睛,恨不得把你整個人都裝進去,誰也不讓看。」
沈蘅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聽到「連骨頭都不帶吐的」時差點嗆進氣管里。
她拍著胸口咳了好幾下,緩過氣來之後臉上卻不受控制地染上一抹極淡的緋紅。
其其格看著她那副模樣,又灌了一口酒,搖頭晃腦地感嘆愛情真是讓人盲目。
雪狼部的營地在雪崩之後一直在緊鑼密鼓地重建。
沈蘅每天都會帶著自己設計的幾樣簡易器具去營地上幫忙,雪狼部的族人從最初對她的好奇與陌生變成了發自心底的親近和感激。
婦人們教她怎麼用雪狼部特有的手法鞣製狼皮,小孩們追在她身後喊「公主姐姐」,幾個上次被她從雪裡刨出來的老人每次見到她都要拉著她的手絮絮叨叨地念好一陣。
問她今天有沒有好好吃飯、手怎麼還是這麼涼、臉色比前幾天好多了但還是太瘦了得多吃點肉。
她那個槓桿式雪地救援架已經被雪狼部的木匠仿製了好幾套分發給其他部落,那個帶倒鉤的探杆也被改良成了各個部落救援隊的標配裝備。
就連十七部里最頑固的那幾個長老,見到她也開始微微點頭了。
而珣濯在雪崩之後越來越忙了。
雪狼部的重建、其他部落的防災部署、春牧草場的重新劃分,所有的事都壓在他肩上。
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門,深夜才回王宮,有時候連飯都顧不上吃。
沈蘅獨自靠在窗邊望著遠處那座巍峨的雪神山發了好一會兒呆。
雪崩救援那幾天,她親眼看到了北疆人對天災的無力。
徒手刨雪,用木盆運雪,靠人力扛著粗繩往隨時可能二次坍塌的雪堆上爬。
當時她靠著在現代學的那些工程力學和地質知識臨時組裝了幾個救援裝置,效果還不錯,但那畢竟是事後補救,災難已經發生了,人已經被埋了。
能不能提前檢測到雪崩?
或者至少幫雪狼部加固一下營寨的防禦系統?
她之前輔修過地質學,雖然只是皮毛,但用來應付這個時代的技術水平應該夠用了。
她鋪開羊皮紙拿起炭筆,開始畫圖紙。
在雪線以上的關鍵位置埋設簡易的震動感應裝置,用細鐵管做傳導,底部墜上輕重不同的石塊。
雪層一旦發生異常位移,鐵管里的細繩就會被拉斷,引發地面的鈴鐺或旗幟報警。
再在營寨四周修築幾道緩衝雪牆,用木樁和石塊加固地基,把帳篷搭在相對高一點的地方,這樣就算發生雪崩也能最大限度地減少損失。
她畫得很專注,連春鳶進來添了兩次炭都沒發覺。
畫完之後沈蘅把圖紙捲成一筒揣進袖子裡,興沖沖地跑去找珣濯。
她想給他看看這些設計,如果他覺得可行,明天就能讓雪狼部的工匠開始試製。
她先去了議事殿。
議事殿的門虛掩著,裡頭只有兩個值守的年輕文書在整理卷宗,說國師一個時辰前就走了,好像是往雪狼部那邊去了。
她又去了雪狼部的臨時營地,營地里的工匠說國師下午確實來過,跟首領商量了一會兒重建的事就走了,走的時候沒帶隨從。
她又折回王宮,把珣濯常去的幾個地方,書房、觀星台、馬廄、呼延朗的藥廬,全都找了一遍,連個人影都沒有。
她在迴廊上碰見圖魯,圖魯抱著刀正靠在柱子上打盹,被她搖醒之後茫然地搖了搖頭說不知道國師去哪了。
她又去問率耶,率耶也搖頭,說國師最近經常一個人出去,不讓任何人跟著。
沈蘅站在庭院裡,有點擔心。
他一個人跑出去不讓任何人跟著,要麼是去做什麼不能讓任何人知道的事,要麼是身體不舒服卻不想讓人看到。
不管哪一種,都讓她不太放心。
沈蘅在心裡直接戳了系統。
「幫我定位珣濯現在在哪。」
腦海里安靜了一瞬彈出一個坐標,附贈了一句溫馨提示。
【親親,他在王宮後山哦~不過親親去的時候要小心一點,路滑。】
沈蘅提起裙擺就往後山走。
腳下的積雪被踩得咯吱咯吱響,呼出的白霧在冷空氣中凝成一小團一小團的雲。
後山離王宮不遠,但路不太好走,越往山林深處越崎嶇。
她穿行在披著厚厚雪衣的松林之間,積雪越來越深。
好在她現在體力值一直保持在滿格,走起來倒也不算吃力。
天色已經暗下來了,山林間偶爾傳來幾聲歸巢的鳥鳴和遠處雪狼部營地里的篝火聲。
她走了一會兒,忽然覺得這條路越走越不對勁。
空氣里開始瀰漫起一股淡淡的硫磺味,腳下的積雪也漸漸變薄,露出底下灰黑色的岩石。
岩石表面微微發燙,把周圍的雪都化成了濕漉漉的水跡。
她拐過最後一道彎,撥開擋路的松枝,然後整個人僵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