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蘅沒有跟他爭辯。
她看了一眼被埋在雪下的帳篷,又看了一眼那些徒手刨雪刨得滿手是血的雪狼部族人,然後轉頭詢問蒼然。
「蒼然,我之前讓木匠打的那幾樣東西帶來了沒有。」
「都帶上了。」
幾根可以伸縮調節角度的鐵管,幾隻帶鉤子的滑輪組,還有一堆零碎的鐵片。
沈蘅讓她全部拿出來,蹲在地上拿起一根鐵管開始組裝。
珣濯站在她旁邊看著那些奇形怪狀的鐵片和管子在她手裡迅速地組合成一個他從沒見過的裝置。
底部的鐵板可以分散壓強防止施救者自己也陷進雪裡,頂部的槓桿和滑輪組能把陷在深雪裡的重物連人帶物一起吊出來,配套的探杆尖端有倒鉤可以深入雪層探測下方有沒有人。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就來天天看小說,🅣🅣🅚.🅣🅦超靠譜 】
「這些器具的圖紙我在來北疆之前就畫好了,本來是想用來鑿冰捕魚的。」
沈蘅站起身,把組裝好的槓桿式雪地救援架遞給旁邊的武士,教他們怎麼用。
北疆人沒見過這些稀奇古怪的東西,但都是干慣了體力活的好手,很快就掌握了要領。
幾個人壓下槓桿,雪堆底部一塊斷裂的木樑被輕鬆撬了起來,露出下方被埋壓的帳篷和被困在裡面的一個老婦人。
周圍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幾個雪狼部的年輕武士衝上去用鐵鍬挖開最後的浮雪把老婦人抱了出來。
老婦人咳出幾口雪水,一睜開眼就抓住身邊人的胳膊急切地說。
「我老伴還在底下,在最裡面。」
沈蘅讓人把那個老婦人抬到一旁的篝火邊用被褥裹好,又拿起另一根探杆走到老婦人指的方位。
「這裡需要幾個人往下挖,不要太用力,下面可能還有空隙。」
沈蘅抬頭望著珣濯。
珣濯立刻叫來幾個雪狼部的壯漢按照她指的位置小心翼翼地往下挖,他自己也拿起一把鐵鍬站在她旁邊。
他挖雪的動作乾脆利落,和平時批閱文書時一樣專注而從容,只是額角多了幾道混著雪水的泥印。
他挖著挖著,忽然低聲開口。
「你說的那些東西,真的是捕魚用的?」
沈蘅手裡的探杆頓了一下。
「那不然呢?我總不能直說是給雪崩預備的吧,多不吉利。」
珣濯直起腰來看著她,那雙琥珀色的眸子在漫天飛雪中顯得格外清亮。
他看著她凍得通紅的鼻尖,看著她裹著斗篷蹲在雪地里教一個雪狼部小孩怎麼綁繩索,看著她遞給那個小孩一塊從王宮帶出來的酥油餅。
他忽然彎了一下嘴角,低下頭繼續挖雪。
雪狼部的白鬍子首領拄著拐杖站在一旁,把從頭到尾都看在眼裡。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對旁邊一個正在幫忙搬木板的壯漢說道。
「讓大家都按公主說的做。」
那壯漢跑開去傳話,老首領拄著拐杖走到沈蘅身邊。
沈蘅正蹲在地上往一張羊皮紙上畫另一個裝置的設計圖,聽到拐杖敲在雪地上的聲音抬起頭來。
老首領看著已經去另一處指揮救援的珣濯,忽然嘆了口氣,聲音蒼老而感慨。
「公主,我們這些老頭子也不是鐵石心腸。只是國師是雪神的使者,北疆的百姓都把他當成神。我們怕他一旦有了在乎的人,那個人就會變成他的弱點,會被敵人利用,會在關鍵的時候拖累他。這是我們最怕的事。」
沈蘅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站起來把手裡的探杆遞給老首領,語氣平和而堅定。
「為什麼我就一定是他的軟肋?為什麼我就不能是他的盔甲?他能文能武,我能騎能射;他能觀星象預知天災,我能畫圖紙製造工具;他能安撫民心鼓舞士氣,我也能調度支援救援。首領,您覺得這次雪崩,我是拖累他了?還是幫了他?」
老首領被她說得一愣。
珣濯站在不遠處,握著鐵鍬的手停了。
他看著沈蘅站在漫天飛雪裡,鵝黃色的衣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她聲音被北風送過來,一字一句地砸進他耳朵里。
風雪還在灌,廢墟上到處都是搬運碎石的腳步聲和武士們壓低嗓門的交談。
可這些聲音忽然都變得很遠,遠到像是隔了一整座雪神山。
他耳邊只剩下她那句話。
為什麼我就不能是他的盔甲?
他看了她不過兩息的工夫,便重新低下頭,把鐵鍬插進雪裡,繼續挖。
手上動作沒停,節奏沒亂,連旁邊的率耶都沒看出任何異樣。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那一瞬間,他的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把這句話說得那樣理所當然。
好像這件事她早就想好了,早就認定了,只是一直沒人問她,她便一直沒機會說。
他忽然低下頭笑了。
她當然是他的盔甲,只能是他的。
雪崩的救援持續了整整三天。
這三天裡沈蘅幾乎沒有合眼,白天跟著在雪地里挖人,晚上在臨時搭建的醫帳里幫忙照顧傷員。
她的體力值滿格之後身體素質確實比以前好了太多,但連續三天的高強度勞動還是讓她有些吃不消。
第四天清晨她趴在醫帳的小桌上睡著了,手邊還擱著一張沒畫完的改進圖紙。
珣濯掀開帳簾走進來,把她從椅子上打橫抱起來送回王宮的寢殿。
她在他懷裡迷迷糊糊地嘟囔。
「雪狼部東邊的雪還沒鏟完。」
珣濯輕聲哄道。
「已經鏟完了。」
她又嘟囔了一句。
「傷員要換藥。」
珣濯低頭貼了貼她的臉,低聲道。
「呼延朗已經去換了。」
沈蘅這才放下心來,把臉埋在他胸口沉沉睡去。
其其格抱著一壇新釀的馬奶酒走進沈蘅的寢殿時,她已經睡醒了一覺,正坐在床上喝春鳶熬的紅棗粥。
其其格把酒罈往桌上一放,一屁股坐到床邊,兩隻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沈蘅。
「公主,我父親昨天在部落大會上公開說了,以後誰再說你是國師的軟肋,不同意你和國師在一起之類的話,他就跟誰急。」
其其格也是大開眼界。
「我還是第一次見他這樣。」
沈蘅一邊喝粥一邊笑。
「那我現在在雪狼部是不是能橫著走了?」
其其格思考了一下,認真地說。
「橫著走不行,路太窄了,但你以後在雪狼部可以騎最烈的馬、喝最醇的酒、嫁最……」
她說到這裡忽然卡了一下,扭頭看了一眼門口,然後壓低了聲音湊到沈蘅耳邊。
「其實我覺得國師動心了之後是一個很小氣的男人呢。」
「怎麼說?」
沈蘅眨巴眨巴眼睛。
其其格立馬來勁了,手舞足蹈的跟她描述。
「就今天下午,你給我們部落的一個武士換藥的時候,我蹲在帳篷門口啃乾糧,看得清清楚楚。那小子本來臉就紅,你給他纏紗布的時候他耳朵都紅透了,跟兩塊紅炭似的。你低頭系紗布結,他盯著你頭頂的發旋看了好一會兒,攢了好半天,終於憋出一句『公主,我、我……』我當時以為他結巴呢,現在想想……」
其其格說到這裡停了一下,賣了個關子。
「你知道他為什麼突然話說不利索了嗎?」
沈蘅端著粥碗看著她。
其其格看四下無人,壓低嗓子道。
「因為國師就站在你後面。不遠,大概十來步吧,手上還端著一碗湯,一看就是給你送過來的。國師也沒出聲,就站在你身後,嘖,你是沒看見國師那個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