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雪厄突降

  木托轉過身去背對著他,聲音蒼老而疲憊,像是把所有的力氣都在這一刻耗盡了。

  「秘法在藏經閣第三層最裡面的暗格里。自己去找。你若真能轉化成功,也是一種機緣。你若轉化失敗……」

  他沒有說完,拄著拐杖緩步走進了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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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珣濯跪在原地朝師父的背影深深叩了一禮,然後站起來轉身走向藏經閣。

  從雪神廟下來之後,珣濯直接去了大可汗的議事殿。

  大可汗正和幾位近臣商議春獵的事,見他進來剛要招呼他坐下,珣濯便開門見山地開口了,語氣平淡而鄭重,像是在陳述一樁早已議定的國策。

  「大可汗,臣要娶安陽公主沈蘅為妻。」

  大可汗手裡的酒杯差點滑出去。

  他在心裡大喊了一聲,果然來了。

  這個悶葫蘆終於還是來了。

  他早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從在篝火宴上親眼看著這位平日裡清冷寡淡的國師當眾接過沈蘅遞來的酒罈時,他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

  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讓侍從去把十七部的首領全部請到王宮來,說有要事相商。

  消息傳得很快,十七部的首領當天傍晚就聚集在了王庭的議事大帳里。

  珣濯站在大帳中央把方才對大可汗說的話又重複了一遍,一字不差,語氣也一模一樣。

  帳內炸開了鍋。

  雪狼部的白鬍子首領坐在最前面,他拄著一根雕著狼頭的拐杖,臉上的皺紋像是被北疆的風雪一刀一刀刻出來的。

  雪狐部的首領坐在他旁邊,南然部的、白雀部的……十七部的首領一個不少,擠滿了整間大殿,吵得不可開交。

  「歷代國師都是獨身終老,這是雪神的旨意!怎麼能說娶就娶!」

  「是啊,國師是雪神的使者,國師娶妻會遭到雪神的懲罰!」

  「這定會影響國師在百姓心中的威望,動搖信仰根基啊!」

  「……」

  珣濯站在大帳中央一言不發,只是安靜地聽著,等所有人把反對的理由都說完了,他才開口。

  「諸位首領的顧慮,我都明白。國師娶妻確無成功先例,但雪神從未降下神諭說國師不可娶妻。」

  「我願為後人開此先例。」

  「若雪神降罪,便由我一人承擔。」

  他的聲音不高,卻讓整座大帳都安靜了下來。

  然後他抬起眼掃視了一圈在座的十七部首領,目光平靜而坦蕩,沒有一絲動搖。

  「至於威望。國師的威望從來不是靠獨身維繫。我守護北疆十年,靠的不是不娶妻,是為百姓做事。若諸位擔心我娶妻後便疏於政務,那便是對我十年來的所有作為的否定。」

  大帳里鴉雀無聲。

  就在這時,殿外忽然傳來一陣驚慌失措的呼喊聲和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渾身是雪的傳令兵跌跌撞撞地沖了進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聲音因恐懼而劇烈顫抖。

  「大汗!國師!雪狼部那邊雪崩了!半個營地被埋了,好多人還壓在雪下面!」

  雪狼部的白鬍子首領猛地站起來,拐杖應聲倒地,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那是他的部落,他的族人,他的子孫。

  殿內所有人齊刷刷地站了起來,大可汗的臉色也變了。

  雪崩在北疆是最可怕的災難,比戰亂比瘟疫更讓人無力。

  珣濯顧不上再說什麼,大步朝殿外走去,邊走邊吩咐圖魯即刻調集王庭武士準備進山救援。

  率耶去備馬,傳令各部組織能抽調的青壯勞力帶上鐵鍬和繩索到雪狼部營地集合。

  他讓大可汗坐鎮王庭調度物資,被褥、傷藥、烈酒、乾糧能調多少調多少。

  他語速極快,神色冷靜,和方才那個安靜地坐在議事殿裡不與人爭辯的國師判若兩人。

  消息傳到王宮的時候,沈蘅正窩在寢殿裡和春鳶下棋。

  春鳶的棋藝很臭,每走幾步就要悔棋,沈蘅一邊嘲笑她一邊教她什麼叫落子無悔。

  然後她就聽見外面傳來一陣密集而急促的腳步聲。

  那是很多人同時奔跑的聲響,北疆武士的皮靴沉重地踏過石板,夾雜著北疆話的呼喊。

  她放下棋子站起來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

  王宮裡的北疆人全都神色慌張地朝同一個方向跑去,有人在大喊「雪崩了」,有人在用她聽不懂的北疆話急促地吩咐著什麼。

  她轉身就往外走,剛走到門口就被率耶攔住了。

  率耶顯然是跑著來的,額角還掛著汗珠,朝她行了一禮。

  「公主,雪狼部那邊發生了雪崩,國師正帶人過去救援,國師說讓公主不用擔心,在王宮裡不要出來,外面風雪大,路也不好走。」

  沈蘅點了點頭關上窗戶,轉身對春鳶說。

  「春鳶,把我那件最厚的狐裘拿來。」

  「然後去把蒼然叫來,帶上府里所有的鐵鍬和繩索,還有我之前讓木匠打的那幾樣東西。」

  春鳶抱著狐裘愣在原地。

  「公主,可是國師不是不讓你……」

  沈蘅一邊系斗篷的帶子一邊往外走。

  「沒事,我裝作沒聽見就行。」

  雪狼部的營地位於雪神山腳下一條狹長的山谷中,被兩側高聳入雲的雪山夾在中間。

  沈蘅帶著蒼然和幾個將軍府的親兵趕到的時候,眼前的景象讓她心頭一緊。

  半個營寨被從山頂傾瀉而下的積雪埋了個嚴嚴實實,原本錯落有致的帳篷只剩下幾個歪斜的尖頂露在雪面上,像是溺水的人伸出的最後幾隻手指。

  到處都是哭喊聲和呼救聲,雪狼部的男女老少全體出動,用手、用木盆、用一切能用的東西在瘋狂地刨雪。

  有人呆呆地坐在雪地上抱著被挖出來的已經凍僵的孩子,聲音嘶啞得發不出任何音節。

  幾個年輕小伙子趴在雪堆上聲嘶力竭地喊親人的名字,被旁邊的人拽著胳膊拉回來,因為二次雪崩隨時可能發生。

  北疆武士們已經拉起了繩索,正在組織百姓有序撤離到安全地帶。

  珣濯正蹲在一截斷裂的樑柱旁,徒手撥開堆疊的碎雪與瓦礫,指尖被冰棱劃破了幾道口子,他也渾然未覺。

  崩塌的雪神廟偏殿前,風聲悽厲如刀,將他月白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肩頭與袖口早已被融雪浸透,緊貼在身上,透出肩胛骨嶙峋的輪廓。

  他剛剛從廢墟里抱起一個昏迷的孩子,將他交到趕來的牧民手中,轉身又要往更深處走去。

  就在這時,他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極輕極輕的、踩在碎雪上的腳步聲。

  那腳步小心翼翼,帶著猶豫。

  這世上千萬人從他身後走過,只有一個人,會讓他心跳驟停。

  他猛地轉過身去。

  沈蘅正站在離他不到十步遠的地方,裹著一件厚斗篷。

  那斗篷又大又寬,將她整個人裹得像一團毛茸茸的雛鳥。

  帽兜太大,幾乎遮住了她大半張臉,只露出一個凍得通紅的鼻尖。

  她的唇凍得發紫,睫毛上掛著細碎的冰晶,呼出的熱氣在冷風中瞬間成霜。

  珣濯在看見她的一瞬間,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

  這片山坡剛剛經歷過一場浩劫,積雪尚未穩定,他身後的岩壁上,碎冰與雪塊正簌簌地往下掉落。

  這邊太危險了。

  隨時會二次雪崩。

  他沒有像往日那般從容冷靜地走過去。

  他施展輕功,幾步便掠到了她面前,帶起一陣清冽的風雪。

  沈蘅還沒反應過來,便見他高大的身影已經將頭頂那片灰濛濛的天光完全遮住。

  他靠得太近了,近到她一抬頭便能看清他下頜繃緊的弧線,和他眼底翻湧著的、從未有過的焦灼。

  他伸出手,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這裡太危險了,你不該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