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殘命不屈

  那天從玄殿出來之後,沈蘅整個人都是飄的。

  春鳶在寢殿裡等她,一看見她推門進來就站了起來,然後目光落在她微微紅腫的嘴唇上,嘴巴張成了一個非常標準的圓形。

  沈蘅羞紅了臉,然後徑直走到床邊,把頭埋進了枕頭裡。

  她完了。

  她徹底完了。

  她本來只是來攻略的,結果把自己也搭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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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珣濯那傢伙平時看著冷得像塊冰,親起來卻那麼凶,她到現在嘴唇上還殘留著被他咬了一口的細微痛感。

  他問她願不願意的時候聲音輕得像是怕把她嚇跑,可親她的時候手箍得那麼緊,像是要把她整個人揉進骨頭裡。

  沈蘅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臉上,在心裡尖叫了好一陣。

  春鳶站在床邊端著茶盤,默默地把奶皮子換成了安神茶。

  接下來的幾天,沈蘅把自己關在寢殿裡,開始系統地研究腦海里的那個狗系統。

  她以前對系統的態度是能用就用、不能用就罵,從來沒有認真研究過它的底層邏輯。

  但現在她必須研究。

  因為好感度已經九十了。

  九十,離滿格只差最後十。

  她在玄殿裡聽到系統報出這個數字的時候心跳都漏了好幾拍。

  按照系統的規則,好感度滿格的那一天就是她完成任務回到原來世界的那一天。

  可她現在有點猶豫了。

  她還沒有看到北疆的春天,還沒有跟阿骨學會北疆話里的捲舌音,還沒有收到沈臨下一封催她多穿衣服的信,還沒有搞明白珣濯那個悶騷到底還藏了多少她不知道的秘密。

  「系統。」

  她在腦海里戳了一下那個熟悉的界面。

  「出來聊聊。」

  【親親~在呢!有什麼需要小系統幫忙的嘛?】

  「我現在好感度九十,如果滿了會怎樣?」

  【親親,攻略任務完成之後,系統會自動啟動返回程序,將您的靈魂傳送回原世界哦!屆時您在原世界的身體會甦醒,所有生理機能恢復正常,您就可以繼續您原本的人生啦!】

  沈蘅沉默了好一會兒。

  「那這個世界呢?沈蘅的身體呢?」

  【原主沈蘅的靈魂已經在落水時消散,這具身體目前由您的靈魂維持運轉。如果您離開,這具身體會即刻停止生命體徵。】

  系統的聲音依舊是那個軟萌的調子,可每一個字都冷得像冰。

  沈蘅把後腦勺靠在椅背上,盯著頭頂的房梁。

  她走了,這具身體就會死。

  沈臨會收到妹妹在北疆暴斃的消息,他會瘋的。

  珣濯親眼看著她死在北疆。

  不,原著里他比沈蘅先死,如果她改變了他的命運,讓他活下來了,那他就要親眼看著她死。

  而她連一句像樣的告別都沒法跟他們說,因為系統不會允許她泄露任何關於穿越和攻略的信息。

  就在沈蘅窩在寢殿裡研究系統的這幾天裡,珣濯已經做了一個決定。

  他獨自一人登上了雪神山。

  雪神廟的正殿裡,木托正跪在神像前誦經。

  聽到身後熟悉的腳步聲,他沒有回頭,只是緩緩睜開了眼睛。

  「才挨完鞭子沒幾天,又來做什麼?」

  珣濯跪在蒲團上,脊背挺直,聲音平靜而篤定。

  「弟子前來求師父一件事。」

  「何事?」

  「弟子想請師父傳授弟子寒淵訣的轉化秘法。」

  木托猛地轉過身來,渾濁的老眼裡滿是不可置信。

  他盯著珣濯看了很久很久,才從喉嚨里擠出幾個字。

  「你瘋了!寒淵訣的轉化秘法,歷代國師之中沒有一個人成功過。那不是普通的運功,是將至陰至寒的功法強行逆轉為陰陽相濟。你要把自己練了十年的內功全部打散,然後在經脈里重新凝聚,這個過程稍有不慎就會經脈寸斷而死。」

  「從來沒有人能成功,你憑什麼覺得你能成功?」

  「師父。」

  珣濯微微垂下眼睫,語氣依舊是那樣從容而篤定。

  「弟子此生從未為自己求過什麼。」

  「如今只有這一件事,弟子想娶她,想陪她久一點。寒淵訣動情便反噬,若不轉化,她遲早會發現,遲早會自責,遲早會把所有的過錯都攬在自己身上。弟子不想讓她難過。」

  他抬起頭看著木托。

  「請師父成全。」

  木托看著他那副模樣,忽然有些恍惚。

  他想起了這孩子第一天來雪神廟的樣子。

  一個朔風凜冽的冬日清晨,他推開雪神廟的大門,看見一個約莫五六歲的孩子站在門口。

  身上穿了一件不知是誰披在他肩上的狼皮襖子,太大了,半邊拖在地上,沾滿了雪泥。

  他的臉被凍得通紅,嘴唇乾裂出了血口子,可他沒有哭,也沒有往後退,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仰頭看著比他高出好幾倍的神像。

  木托問他叫什麼名字,從哪裡來。

  他搖了搖頭,說不知道。

  問他爹娘在哪兒,還是搖頭,說不知道。

  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又乾淨又空曠,像是雪原上凍了一整個冬天的湖面,清澈見底,卻沒有一絲波瀾。

  不是冷漠,是空。

  一個五六歲的孩子不該有的那種空。

  木托把他領進了廟裡,給他換了乾淨的衣裳,端來一碗熱粥。

  他接過粥碗的時候規規矩矩地說了聲多謝,然後安安靜靜地坐在角落裡喝完了,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木托看著他把空碗放在桌上,又把筷子整整齊齊地擺在碗旁邊,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一個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的孩子,怎麼會這麼守規矩?

  這些規矩是誰教他的?

  後來他教他識字、練功、觀星。

  這孩子從不偷懶,從不抱怨。

  每天卯時準時起床,先做早課再練功,練完功自己去井邊打水洗臉,然後去書房抄書。

  他有時候故意給他多布置幾頁讓他抄不完,想看看他會不會像尋常孩子那樣不耐煩。

  可他只是安安靜靜地抄到深夜,第二天又準時卯時起床。

  他修習寒淵訣的時候不過十二歲。

  別的孩子在雪地里打滾、堆雪人、騎馬射箭,他一個人盤腿坐在冰面上,閉著眼睛,渾身被寒氣籠罩。

  木托在旁邊守著他,看見他凍得嘴唇發紫卻一聲不吭,想把外袍脫下來給他披上。

  可他沒有,歷代國師都是這麼練過來的,寒淵訣要的就是不動不盪,一點心軟都可能前功盡棄。

  他只是在他收功之後端了碗熱薑湯過去,看著他小口小口地喝完。

  他確實很聽話。

  要他做什麼他就做什麼,從無二話。

  部落首領們讓他主持祭祀,他便主持祭祀。

  大可汗讓他理政統兵,他便理政統兵。

  北疆需要他做雪神的使者,他便把自己活成了一個符號。

  他知道寒淵訣的反噬是什麼滋味,那種痛不是刀傷劍傷能比的,是從經脈最深處翻湧上來的撕裂感,像是有人拿一把冰刀在骨頭縫裡一下一下地刮。

  歷代國師之中,動過心的不止阿加燁一個。

  那些人後來要麼走火入魔,要麼強行化去功力變成廢人,要麼像阿加燁一樣死在心愛之人的手裡。

  可珣濯沒有退縮,他在做一件更瘋狂的事。

  他在試,在用自己的身體一點一點地試,看自己到底能承受多少反噬還站得起來。

  他在逼自己。

  逼自己習慣這種痛,逼自己在痛到發抖的時候還能對她微笑,逼自己哪怕每次靠近她都像是被千刀萬剮也絕不後退半步。

  木托沉默了很久,看著眼前這個已經長大成人的孩子。

  他跪在蒲團上,脊背依舊是那樣筆直,和當年第一次跪在他面前拜師時一模一樣。他的頭髮還是黑如墨染。

  他才二十多歲。

  他活成了一個最合格的國師,歷屆以來最合格的。

  可這樣,反而有點可憐。

  他從來沒有為自己求過什麼。

  這是第一次。

  不是求他救他的命,不是求他免除他的刑罰,不是求他替他擋下什麼劫難。

  是求他給他一個轉化功法。

  他求的,木托又何嘗不懂?

  他想像一個正常人一樣,好好去愛她。

  木托把目光從他身上移開,轉過身,面朝雪神像。

  神像的面容在燭火映照下忽明忽暗,那尊白玉雕成的雪神垂著眼帘,神情悲憫而莊嚴。

  他仰頭看了很久很久,然後閉上眼睛,長長地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