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生生世世

  沈蘅眼睛一亮坐直了身子,理了理鬢邊的碎發,把嘴角的點心渣子飛快地擦乾淨,擺出一副端莊得體的公主姿態。

  門被推開了。

  晨光和冷風一起湧進來,吹得壁爐里的火苗輕輕晃了一下。

  然後她看見了一個人。

  只有一個人。

  他今日穿了一身她從未見過的衣袍。

  玄黑色的錦緞長袍,領口和袖口繡著銀灰色的雪狼紋,腰間束著一條銀絲革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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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頭髮用一頂銀冠高高束起,露出光潔的額頭和那雙正定定地望著她的琥珀色眸子。

  他逆著光站在門口,晨光將他頎長的身形勾勒出一道清俊而鋒利的剪影,整個人像是從雪神山上走下來的神祇。

  沈蘅手裡那塊還沒塞進嘴裡的奶皮子啪嗒一聲掉在了矮几上。

  她下意識地站起來,不知道為什麼。

  明明她什麼都沒做,明明她只是坐在這裡吃了半個時辰的奶皮子,可她就是覺得心虛。

  那種感覺就好像小時候上課偷吃零食被抓到,明明零食還沒塞進嘴裡,手已經先藏到了背後。

  珣濯走進來,反手輕輕合上了門。

  那一聲落鎖的輕響在安靜的玄殿裡格外清晰。

  他一步一步朝她走過來。

  他的臉色依舊有些蒼白,嘴唇上的血色也比平時淡了幾分,可他走過來的姿態和以往每一次都不一樣。

  以前他走向她的時候,總是隔著一層薄薄的克制和疏離。

  可今天他走過來的時候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鎖著她,眼底翻湧著太多太濃太不加掩飾的情緒。

  像是終於下定了某種決心之後再不打算回頭的篤定。

  沈蘅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後腰抵上了矮几的邊緣。

  「好巧啊國師。」

  她擠出一個燦爛的笑容,聲音卻微微發虛。

  「哈哈,你怎麼來了?大可汗說今天這裡安排了——」

  她的話卡在了喉嚨里,因為他已經走到了她面前,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極淡的雪松清香,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在眼瞼下方投下的那一片小小的陰影。

  他低著頭看著她,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映著壁爐里跳動的火焰,也映著她。

  「公主曾經說的話,可還作數?」

  他開口,聲音低沉而沙啞,像是已經在心裡把這句話翻來覆去地想了無數遍,此刻終於把它捧了出來。

  沈蘅怔怔地看著他。

  「……什麼話?」

  「公主說過,喜歡我,心悅我,想嫁給我。」

  他把「喜歡」兩個字咬得很輕很慢,像是在品嘗這兩個字從自己嘴裡說出來是什麼滋味。

  他看著她的眼睛,又問了一次。

  「還作數嗎?」

  沈蘅的心跳驟停了一拍。

  胸腔里那顆心被他的目光擊中了最柔軟的地方,然後以一種更猛烈更滾燙的頻率重新跳動起來。

  她已經很久沒有在他面前說過那些話了。

  剛開始她是追著他滿世界喊「我喜歡你」「我對你一見鍾情」「我想嫁你」,那時候她只是把那些話當成攻略任務的台詞,說得坦然又坦蕩,毫無心理負擔。

  可後來她開始真的喜歡他了,那些話反而說不出口了。

  因為說出來,就不再是任務,是真的。

  可現在他站在她面前問她還作數嗎,他在向她索要承諾。

  北疆的雪神使者,那個清冷寡言、十年不曾對任何人動過心的男人,此刻正站在她面前,用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專注而認真地望著她,等她回答。

  沈蘅張了張嘴,腦子裡一片空白。

  她很想說「作數」,可那兩個字卡在喉嚨里怎麼都說不出來。

  不是不想說,是她知道這兩個字的分量有多重。

  好感度已經七十了,再往前一步就是八十,九十,一百。

  然後呢?

  然後她會完成任務回到原來的世界,她會離開他,離開沈臨,離開北疆,離開這個她已經不知不覺當成家了的地方。

  她能給他什麼承諾呢?

  她連自己能在這裡待多久都不知道。

  她垂下眼睫,避開了他的目光。

  珣濯看著她的臉,看著她垂下眼睛咬住下唇的細微動作。

  她的沉默,他看懂了。

  他沒有退開,也沒有追問,只是垂下眼睫極其輕微地彎了一下嘴角。

  那弧度很淡,像是在無奈地包容一個他早就知道卻還是想親耳聽到的答案。

  「不回答也無妨。」

  他伸出手,修長的手指輕輕捧住她的臉,讓她重新對上他的眼睛,聲音又低又沉,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最深的地方擠出來的。

  「反正你已經吃了我親手做的鹿心。按北疆的規矩,吃了鹿心就要一輩子都綁在一起。不,不止一輩子。」

  「是生生世世。無論你轉世到哪裡,你的靈魂都要跟著我回來。」

  他的語氣依舊是那樣不緊不慢的從容,每一個字都說得清晰而篤定,像是在宣讀一份已經落筆蓋章不容更改的誓約。

  他說完了,低頭看著沈蘅。

  他的手指還輕輕地撫摸著她的臉,指腹上那層常年握劍磨出來的薄繭蹭過她下頜柔軟的皮膚,微微有些粗糙,卻又極盡溫柔。

  「你願意嗎?」

  然後他輕聲問了一句,語氣忽然變得很輕很輕,像是那層冷硬的殼終於裂開了一道縫,露出底下那個從小到大都害怕失去的、五歲時站在紅梅樹下望著母親墳頭的小孩。

  沈蘅的心被那四個字狠狠撞了一下。

  他把自己所有的克制都卸了下來,站在這間空蕩蕩的玄殿裡,把一顆心剖開來捧到她面前,問她願不願意收下。

  她忽然想起了他的身世,那個在紅梅林里被母親抱著哭的小糰子,那個被餵了忘川什麼都不記得的小孩。

  他的一生總是在失去,失去母親,失去記憶,失去自己的部落和王庭。

  他從來沒有主動索取過什麼,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我想要」。

  可他現在站在她面前,輕聲問她,你願不願意。

  沈蘅的眼眶忽然有點發酸。

  這讓她怎麼忍心拒絕?

  沈蘅在心裡罵了一句髒話。

  去他爹的攻略任務,去他爹的好感度,去他爹的系統。

  她喜歡他。

  她真的喜歡他。

  能在一起一天是一天,能在一起一年是一年。

  就算將來真的要走,那也是將來的事。

  將來的事將來再說。

  現在,此刻,這個人站在她面前,她喜歡他,他喜歡她。

  這就夠了。

  沈蘅伸出手捧住了他的臉。

  他的臉頰微涼,她能感覺到他皮膚下極細微的戰慄。

  她踮起腳尖,把嘴唇印在了他的唇角上。

  輕輕軟軟的一下,像一片雪花落在溫熱的皮膚上,還沒來得及看清形狀就化了。

  「當然願意。」

  她說,聲音清而篤定。

  珣濯愣住了。

  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睜大了幾分,瞳孔里倒映著壁爐里跳動的火焰,也倒映著她那張仰著臉笑得很輕很認真的模樣。

  他眼中的喜悅像冰層下終於破涌而出的春水,明晃晃地流淌開來,藏都藏不住。

  與此同時胸口那股撕裂感瘋狂地翻湧上來,從丹田最深處炸開的冰刃,順著經脈一路劈砍,從脊椎竄上後腦,從胸口碾過喉嚨,像是有人把他全身的骨頭一根一根地敲碎,又把碎骨塞進血管里。

  寒淵訣的反噬像無數把冰刀在他的經脈里同時攪動,每一次心跳都伴隨著劇痛。

  他的後背在雪神廟挨完鞭子之後的傷口還沒有結痂,此刻每一道舊傷都在被那股失控的寒氣反覆撕扯,血重新滲出來,洇透了月白的裡衣,又被玄黑的外袍遮住,看不見。

  可他沒有去壓制,沒有收斂,沒有像以往那樣把所有的悸動都鎖進清心訣里。

  他放任那股撕裂感在他體內橫衝直撞,放任這些反噬把他的經脈割得千瘡百孔。

  他低頭吻住了她。

  用力的、帶著壓迫感的吻。

  珣濯的左手扣住了沈蘅的腰將她整個人往自己懷裡按,右手托著她的後腦,修長的手指沒入她鬢邊的髮絲之間。

  他的唇從她唇角開始一路攻城略地,碾過她的下唇,舌尖撬開她的齒關,毫不溫柔卻又極盡纏綿。

  【叮——檢測到攻略對象珣濯好感度+20,當前好感度:90。】

  【叮——檢測到攻略對象珣濯爽度+1000000。】

  沈蘅腦海里炸開了一連串的系統提示音,數字大得她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好感度90了,離完成攻略只差最後十步。

  她快完成任務了,按理說她應該高興才對。

  可不知道為什麼,她並沒有想像中那麼興奮。

  她甚至有一瞬間在想,如果她的攻略進度從來就不存在該多好。

  她可以繼續留在北疆,每天和阿骨策馬奔騰,和春鳶蒼然一起擠在廚房裡研究新的糕點,在收到沈臨的信時彎起嘴角,在遇到珣濯的目光時心跳加速。

  可她已經走到這一步了,沒有回頭路了。

  她分心的這一瞬,珣濯察覺到了。

  他在她唇上輕輕咬了一口,力道不重,卻帶著懲罰的意味。

  沈蘅被他咬得回過神來,對上他那雙近在咫尺的、琥珀色的眼睛。

  那裡面翻湧著濃烈的愛意和占有欲,夾雜著一絲極細微的委屈,像是在控訴她在他吻她的時候居然還敢走神。

  她忍不住彎了彎嘴角,踮起腳尖加深了這個吻,作為回應。

  壁爐里的火噼啪作響,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交疊在一起。

  窗外又開始飄雪了,細碎的雪花落在窗欞上,很快便化成了水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