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踏雪尋蹤

  阿骨帶著沈蘅策馬出了北疆王宮,沿著一條被積雪覆蓋的小路往北跑。

  這條路他從小跑到大,閉著眼睛都能走。

  「姐姐,北疆最好看的地方不在王宮裡頭,在外面!」

  他的北疆話里夾著大昭官話,說到興奮處兩種語言一起往外蹦。

  沈蘅騎在那匹棗紅馬上跟在他身後,聽著他嘰嘰喳喳地介紹路過的每一座山、每一條河。

  他說小時候他躲在這裡練刀,大哥老是能找到他,二哥從來找不到;又說那條河別看現在凍得硬邦邦的,夏天的時候水可急了,圖魯有一回掉進去差點被沖走。

  出了王宮往北跑了約莫小半個時辰,穿過一片低矮的雪松林,眼前豁然開朗。

  沈蘅勒住了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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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蹄在雪地上刨了兩下停住了,呼出的白霧被風吹散。

  她面前是一片廣袤無垠的冰原,冰面在晨光下呈現出一種她從沒見過的顏色。

  白里透著極淡極淡的藍,像是有人把整片天空碾碎了鋪在大地上。

  遠處連綿起伏的雪山被初升的太陽染成了淡金色。

  冰原邊緣有幾隻她叫不上名字的白色大鳥正在踱步,長長的腿踩在冰面上,姿態優雅。

  「怎麼樣!」

  阿骨勒著馬在她旁邊轉了一圈,那張小臉上寫滿了驕傲。

  沈蘅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氣,覺得肺里所有的濁氣都被這冰原上的風洗了一遍。

  「好看。」

  她由衷地讚嘆。

  阿骨帶著她在冰原上跑了幾圈。

  馬蹄踏過冰面濺起細碎的雪沫,棗紅馬跑得暢快,沈蘅騎在馬上感受著風從耳邊呼嘯而過的凜冽,覺得自己整個人都被這片冰原洗乾淨了。

  跑累了兩個人就下了馬,阿骨把韁繩拴在一棵矮松樹上,拉著沈蘅去看冰原邊上的冰凌花。

  他說這種花只有最冷的幾天才開,開在冰縫裡,花瓣是透明的,太陽一照就像鑲了鑽石。

  阿骨舉起馬鞭朝遠方那座高聳入雲的雪峰一指。

  「姐姐,你看,那邊是雪神山,山頂就是雪神廟,國師現在就在那裡。」

  沈蘅順著他的鞭梢望過去。

  雪神山在冰原的盡頭拔地而起,巍峨而孤峭,山頂隱沒在灰白色的雲層之中,讓人望而生畏。

  她忽然想起賀蘭哲在鴻臚寺說過的話。

  北疆子民相信,雪神就住在山頂。

  每年暴風雪來臨之前,國師都會在雪神廟裡齋戒七日,為百姓祈福。

  他現在在上面做什麼呢?

  而此刻,在雪神山頂的雪神廟裡,珣濯正跪在雪神像前。

  這座廟宇已有一千多年的歷史,通體用雪神山上的白石砌成,廟門前立著兩排巨大的冰柱,每一根都有數人合抱那麼粗。

  正殿中央供奉著一尊高達三丈的白石神像,雪神的面容模糊而莊嚴,垂眸俯瞰著腳下的蒼生,神像周圍終年繚繞著一層薄薄的冷霧。

  殿外的雪地上幾個年輕侍從正在灑掃,手裡的掃帚划過積雪發出沙沙的輕響,沒有人說話,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殿內,木托站在神像前,鬚髮皆白,面容肅穆。

  他手裡握著一根用雪神山上的黑藤擰成的鞭子,鞭身上隱隱泛著暗紅色的紋路,像是被什麼浸染過。

  珣濯跪在他面前,褪去了上身的衣袍,露出精瘦而結實的脊背。

  背上那些在崖底留下的舊傷剛剛結了淡粉色的新疤,旁邊又添了無數道觸目驚心的新傷。

  每一鞭都深可見血,縱橫交錯,將他整個後背打得幾乎沒有一處完好的皮膚。

  鞭子破空而來,帶著凌厲的風聲落在他的背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脆響。

  皮肉綻開,血順著脊椎往下淌。

  珣濯的身體極輕微地顫了一下,攥緊了膝下的蒲團,指節發白。

  他沒有出聲。

  「你可知錯?」

  木托的聲音蒼老而低沉,在空曠的神殿裡迴蕩。

  「弟子不知。」

  珣濯的聲音沙啞而平靜。

  又是一鞭。

  「你在大昭為她割血作藥引,又在涼州城外送她栗馬,現如今又在眾目睽睽之下接了她贈的酒,還私自贈她鹿心,你以為為師不知道?」

  又是一鞭。

  「你動心了。你明知寒淵訣動心便是死路一條,你明知殘命之軀不該拖累旁人!」

  「弟子甘願受罰。」

  珣濯打斷了他。

  他跪在那裡,滿背鮮血淋漓,卻依舊脊背挺直,聲音沙啞而篤定。

  「弟子確實動了心,也確實不想克制。但弟子並不認為這是錯。師父說殘命之軀不該拖累旁人,可她也說過,命格是死的,人是活的。」

  「她不信命,弟子也不信。弟子願以殘軀賭一次。賭她的命格能改,弟子的命格也能改。賭輸了,不過是早幾年晚幾年的事。賭贏了……」

  他微微頓了頓,嘴角彎了一下,那弧度很輕很淡,和他每次看著沈蘅時一模一樣。

  「賭贏了,弟子想陪她久一點。」

  一旁捧著鞭托的小侍從終於忍不住哭了出來。

  眼淚啪嗒啪嗒地掉在鞭托上,又趕緊用袖子去擦。

  國師從來沒有受過罰,從來沒有。

  他在雪神廟這麼多年,從沒有見過國師跪在這裡挨鞭子。

  木托沉默了很久,然後將鞭子擱回鞭托上,聲音蒼老而疲憊。

  「你好自為之。」

  說完他便轉身離去。

  珣濯跪在原地,等師父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殿外,才慢慢地從蒲團上站起來。

  他拿起擱在一旁的衣袍重新披上,月白色的衣料剛碰到背上的傷口就被血洇出了一片淡紅。

  侍從趕緊上前想要扶他,被他輕輕擺了擺手。

  他走出雪神廟,山頂的寒風裹著雪沫撲面而來,他站在廟門外的雪地上俯瞰著腳下的北疆大地。

  山河遼闊,雲海翻湧,雪神山頂終年不化的積雪在日光下泛著冷冷的光。

  他眉頭微蹙,然後彎下腰吐出一口鮮血,落在潔白的雪地上,觸目驚心。

  身後的侍從驚慌失措地圍上來,他擦去嘴角的血跡,直起身說了句無礙,邁步朝山下走去。

  接下來的幾天沈蘅都沒有見到珣濯。

  率耶每天依舊來送藥丸,跟她解釋說雪神廟積壓的政務太多,國師一時脫不開身。

  她心裡隱隱覺得不對,卻又說不上來哪裡不對。

  好在每天都有阿骨陪她到處跑,帶她看遍了王宮周圍的美景。

  沈臨的信倒是收到了好幾封,第一封是問她住不住得慣、冷不冷、有沒有人欺負她;第二封說他軍務一大堆,不過一切都好讓她別擔心;第三封的筆跡比前兩封都要潦草,顯然是在極其匆忙的狀態下寫的。

  大昭皇帝廢了太子,改立蕭正庭為太子。

  沈臨在信里並沒有表露什麼情緒,只是陳述了這個事實,然後叮囑她北疆天冷多加衣。

  沈蘅把信折好收進匣子裡,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灰白色的天空,心裡並沒有什麼波瀾。

  原著里就是這樣的,太子最終還是扳不過蕭正庭。

  但按照原著的進程,南境馬上就有難了。

  南國新王趙雲緒已經坐穩了位置,很快就會把爪子伸向大昭南境。

  她想了想還是放心不下,鋪開信紙開始給李闋寫信。

  她不能明說自己看過原著,但她可以把原著里南國會使出來的那些陰招統統「預測」一遍。

  她寫南國善用蠱毒,戰場上若遇敵方潰敗切不可貿然追擊,恐有埋伏;她寫南國有一支潛伏在大昭境內的暗樁,專在攻城前在水源投毒,務必嚴查各城水井;她寫趙雲緒麾下有一員猛將擅使火攻,守城時需多備水龍沙袋。

  她寫了整整三頁紙,用蠟封好叫來蒼然,說加急送到鎮南將軍手上。

  蒼然接過信點了點頭,轉身要走,又被她叫住了。

  她又從桌上拿起另一封更薄的信遞給蒼然。

  「蒼然,這封是給西山神醫崔仲的。」

  上次崔仲來信留了地址,說忘川確實很難解,但好在已經有進展了。

  這次沈蘅寫信拜託他順便研製幾顆蠱毒解藥給李闋送去,以備不時之需。

  蒼然看著沈蘅,忽然問了一句。

  「公主,你是不是在擔心什麼?」

  沈蘅笑了一下,把信往她手裡又推了推。

  「以防萬一,有備無患。」

  蒼然將信揣進懷裡,鄭重地點了點頭,大步走出房門,皮靴踩在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清脆聲響。

  沈蘅站在窗前望著她遠去的背影,呼出的白霧在冰冷的窗欞上凝成了一小片霜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