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請國師進來。」
話音剛落珣濯便推門而入。
他今日依舊是一身極素淨的月白色長袍,外面依舊是那件銀灰色大氅,一隻手裡提著一隻竹編食盒。
他把食盒放在桌上打開來,一樣一樣地往外拿,粥是北疆的麥仁粥,煮得濃稠綿密,上面撒了一小撮金黃色的炒米。
點心有酥油餅、奶皮子、蜜漬杏干,還有幾碟精緻的小菜。
他拿一樣,沈蘅的眼睛就亮一分,拿到最後食盒快見底了,她已經在桌子旁邊坐好等著開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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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從食盒最底層端出了最後一隻碟子。
碟子裡整齊地碼著幾片切得薄厚均勻的鹿心,色澤醬紅油潤,上面撒著細碎芝麻,邊緣微微焦脆。
沈蘅的笑容僵在嘴角。
不是說不愛吃鹿心嗎?
她上次在觀星台眼巴巴地送給他,把食盒放到他手裡的時候表情那麼微妙,後來在鴻臚寺又親口跟她說北疆人都不喜歡鹿心,讓她以後也別送了。
怎麼今天他自己帶了一盤來?
她還沒來得及把這個問題想明白,身體已經先一步做出了反應。
她站起來,繞過整張桌子,在離那盤鹿心最遠的對角線上坐了下來,假裝對那碟麥仁粥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低頭喝了一大口。
反正她是不吃這玩意兒了。
珣濯沒有說話,在她對面坐下來,拿起筷子安靜地吃早飯。
窗外的晨光透進來落在他側臉上,將他清雋的輪廓鍍上一層淡金色的光圈。
他的姿態依舊是那樣從容而優雅,和平時一樣。
可她總覺得他今天比平時沉默了幾分。
沈蘅心裡有鬼,一邊喝粥一邊偷偷從睫毛底下瞟他。
她發現他今天的頭髮比平時束得更整齊一些,衣領也理得格外妥帖。
她夾了一筷子奶餅塞進嘴裡,嚼得呼嚕呼嚕的,心裡正盤算著該怎麼找個話題打破這詭異的沉默,忽然感覺面前的桌面發生了某種微妙的變化。
她低頭一看,那盤鹿心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一隻修長的手無聲無息地推到了她碗邊。
她眨了眨眼睛,假裝沒有看見,伸手去夾桌子另一頭的蜜漬杏干。
然後那雙筷子也跟過來了,不是夾杏干,是夾了一片鹿心穩穩噹噹地放在她碗裡。
沈蘅盯著碗裡那片色澤油潤的鹿心,又抬頭看了看珣濯。
他正把筷子收回去,那雙琥珀色的眸子從她臉上輕輕掃過,然後垂下眼睫,端起面前的茶盞抿了一口。
那個姿態,那個表情,不動聲色卻又帶著幾分不容商量的堅持,他分明是在說。
夾到你碗裡了,你看著辦。
她深吸一口氣,用筷子夾起那片鹿心,閉著眼睛塞進嘴裡,準備像吞藥一樣囫圇咽下去。
然後沈蘅愣住了。
這個鹿心和上次她在觀星台送給他的完全不一樣。
上次那盤是讓小廝去街上隨便買的,又腥又柴,她嘗了一口就再也沒碰過。
可眼前這盤鹿心沒有一絲腥味,口感嫩滑而有嚼勁,醃製時用了好幾種她叫不上名字的香料,層次豐富而醇厚,芝麻的焦香在舌尖上炸開。
「這個怎麼這麼好吃?」
她眼睛一亮,又夾了一片塞進嘴裡,嚼得腮幫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嘟囔。
「真的很不錯,一點都不腥,還有嚼勁。」
珣濯放下了茶杯。
他靠在椅背上安靜地看著她一片接一片地吃,那副模樣像是一隻被人順了毛之後終於心滿意足的大型貓科動物。
直到她把碟子裡的鹿心吃得只剩最後一片,他才微微彎了一下嘴角,重新拿起筷子,把自己面前那碟她還沒動過的酥油餅也推到了她那邊。
沈蘅把最後一片鹿心也塞進嘴裡,心滿意足地靠在椅背上,拿帕子擦了擦嘴角的芝麻粒,沖他笑了一下。
她覺得自己今天這頓早飯吃得可謂非常成功,吃到了意外美味,還讓珣濯從剛才那種讓人心裡發毛的沉默中恢復了正常。
完美。
珣濯放下筷子。
「公主,待會兒我要去雪神廟一趟,處理一些積壓的政務。你若覺得無聊,可以讓阿骨帶你出去逛逛,北疆的雪原這個時節正是最好看的時候。」
沈蘅點了點頭,目送他起身離開。
月白色的衣袍消失在門外的晨光里,她低頭看著桌上那隻空了的碟子,忽然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
他今天從頭到尾都沒有提昨晚的事。
她隱約記得自己幹了些丟人的事,具體是什麼想不起來了。
他為什麼特意帶一盤鹿心來?
他不是說不喜歡吃鹿心嗎?
她還沒來得及把這些問題串起來,門外就炸開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阿骨像一顆炮彈一樣從門口彈射進來,一頭捲毛被北疆的晨風吹得亂蓬蓬的。
「姐姐,我跟你說國師一大早上……」
話說到一半他忽然吸了吸鼻子,目光落在桌上那隻還沒來得及收走的青瓷碟子上,上面還殘留著一層醬色的汁水和幾粒白芝麻。
他的話一下子噎在喉嚨里,紅棕色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渾圓。
他湊近了看了看碟子裡的醬汁,又抬頭看了看沈蘅,臉上露出一種撞破了什麼了不得的秘密的興奮表情。
「姐姐,國師是不是給你帶了鹿心?」
「你怎麼知道?」
阿骨笑了笑,眼中閃過一絲狡黠。
「姐姐,國師今天天不亮就起來了,親自去獵場打了一頭鹿。他只取了鹿心,別的部位都分給武士們了。我說他怎麼忽然想起要吃鹿肉,原來是在給你做這個。」
「他天不亮就起來,一個人去獵場,一個人殺的,一個人醃的,一個人做的。從頭到尾都是他自己動的手。」
沈蘅原本還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聽到這句話忽然坐直了。
她低頭看著桌上那隻空了的青瓷碟子,又抬頭看著阿骨,心裡那種隱隱約約的不對勁終於凝成了一個具體的疑問。
沈蘅的笑容一點一點地凝固了。
「阿骨。」
沈蘅的聲音微微發顫。
「你告訴我,鹿心在你們北疆到底代表什麼?」
阿骨低頭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一頭捲毛。
「在我們北疆,要是未婚女子給男子送自己親手做的鹿心,就是表白。男子要是接受了,這輩子都得綁在一起了。哪怕人死了,靈魂也要跟著他回來。但這個很麻煩的,非得自己親手獵的鹿,自己親手放血、親手醃製、親手做,才算數。一般是女子向男子表白或者求婚用的,都是很古老的誓言了,現在很少有人用這麼鄭重的方式了。」
他忽然意識到什麼,猛地抬起頭看著沈蘅,那雙紅棕色的眼睛瞪得渾圓。
「天啊,姐姐,你居然不知道嗎?」
沈蘅覺得自己的腦子像被人拿錘子敲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了昨夜醉酒之後,她捧著他的臉說的那個秘密——
「其實那個鹿心是街上買的。」
她把昨晚的事想起來了。
全部想起來了。
她捧著他的臉誇他好看,她抱著他不撒手,她說,鹿心不是她做的。
她覺得自己心跳都漏了好幾拍。
當初京城那個小廝信誓旦旦地告訴她鹿心是北疆人最愛吃的東西,她信了,巴巴地跑到觀星台上,把一包街上買的鹿心塞到珣濯手裡。
她當時還在想他為什麼表情怪怪的。
老天啊,珣濯當時沒有把她打下去,都算他脾氣好了。
在她以為那只是一包普通的鹿心的時候,他已經把它當成了一生的誓言。
所以他今天一大早就親自去獵鹿,親自下廚,親手做了這盤鹿心給她吃。
她當初送他一份街上買的冒牌貨,他就親自獵了一頭真正的鹿來還她。
他不是在逼她吃她不喜歡的東西,他是在用他的方式告訴她。
她的心意他收下了,現在輪到他來回應。
現在他給她做一盤真正的鹿心,她吃了,就是他的人了。
他們這輩子,要永遠綁在一起了。
蒼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