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蘅從鴻臚寺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微微暗了。
沈臨騎著高頭大馬在前頭帶路,韁繩鬆鬆地握在手裡,脊背挺得筆直,整個人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舒暢勁兒。
沈蘅坐在馬車裡撩開車簾偷偷看了他好幾眼,發現他嘴角居然掛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
她放下車簾,轉頭問春鳶。
「我哥怎麼了?心情這麼好?」
春鳶捂著嘴笑了一下,往她身邊挪了挪,壓低聲音說。
「公主您不知道,將軍跟阿骨在演武場上打得那叫一個酣暢淋漓。」
「誰贏了?」
「沒分出勝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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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鳶眼睛亮晶晶的,語氣裡帶著幾分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興奮。
「但將軍打完之後拍著阿骨的肩膀,說他是塊好料子,小小年紀刀法就這麼凌厲,再過幾年北疆又要出一位猛將。阿骨也說將軍是他見過最厲害的大昭武將,還說要拜將軍為師。將軍笑了一聲,說他要不是北疆的崽子該多好,就真收他當徒弟了。」
沈蘅彎了彎嘴角。
沈臨這輩子最稀罕的就是有骨氣的好苗子,阿骨那個狼崽子一樣的性子正好對了他的胃口。
可惜一個是北疆王子,一個是大昭將軍,中間隔著兩國邊境。
她靠在車壁上,聽著車外馬蹄踏過青石板的清脆聲響,想著沈臨方才那副難得舒暢的模樣,心裡也跟著鬆快了幾分。
馬車到了將軍府門口,沈蘅剛從車上下來,管家老周就快步迎了上來,臉上的表情有些微妙,壓低聲音稟報導。
「公主,將軍,三皇子殿下來了。已經等了快一個時辰了,說是來送出嫁的禮品。」
沈蘅腳步頓了一下,抬頭看了沈臨一眼。
沈臨臉上方才那股舒暢勁兒像被一陣風吹散了,重新換上了平日裡那副冷硬的表情。
他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旁邊的親兵,對沈蘅說了句你先進去,然後大步朝正堂走去。
正堂里,蕭正庭坐在客座上,手邊擱著一盞已經涼透了的茶。
他今日穿了一身淡藍色的錦袍,腰系玉帶,溫潤如玉的臉上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微笑,讓人挑不出半分毛病。
正堂中央擺著好幾口沉甸甸的紅木箱子,箱蓋敞開著,裡面整齊地碼放著各色珍寶玉器,最上面一隻錦盒裡臥著一塊嬰兒拳頭大小的上好羊脂白玉佩,玉質溫潤細膩,在燈下泛著淡淡的柔光。
蕭正庭站起來,朝沈臨拱手行了個禮,然後將那塊羊脂白玉佩雙手奉上,開口時語氣懇切而真誠,帶著幾分令人動容的溫情。
「沈臨,蘅兒我從小也是當親妹妹一樣看待的,她出嫁,我這個做兄長的沒有什麼貴重東西能送,這塊玉就當是我這個做哥哥的一片心意。不是什麼貴重東西,只是覺得這玉溫潤,配蘅兒妹妹的氣質。」
沈臨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他平日裡跟蕭正庭說話從不客氣,兩個人是一起在軍營里摸爬滾打過的兄弟,可此刻他站在正堂中央,看著蕭正庭手裡的玉佩,忽然抱拳,鄭重其事地彎下腰去。
「殿下,上次的事,是我沈臨誤會你了。梧桐山上你親手殺了林副將,為了護住蘅兒跟太子徹底撕破了臉。這份情,沈臨記下了。」
蕭正庭趕緊上前一步扶住他的手臂,搖了搖頭,聲音溫潤而懇切,沒有一絲被誤解之後的怨懟,反而帶著幾分將心比心的體諒。
「你我之間不必說這些。我知道你疼愛蘅兒,這些年你把她捧在手心裡。你我是兄弟,你的妹妹就是我的妹妹。那天在梧桐山,我不是為了別的,只是蘅兒若是出了什麼事,我沒法跟你交代。」
他頓了頓,將那塊羊脂白玉佩鄭重地放在沈臨手裡,語氣里多了幾分不容推辭的認真。
「這塊玉不是什麼朝堂上的交易,也不是什麼結盟的信物。只是兄長給妹妹的嫁妝。收下吧。」
沈臨低頭看著手裡那塊溫潤的玉佩,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將它握緊了。
沈蘅站在正堂門外的廊柱後面,把這段對話聽了個七七八八。
她沒有進去,只是轉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蕭正庭這個人她太清楚了,原書男主,城府深沉,手段高絕。
他說的每一個字都情真意切,做的事也挑不出半分毛病。
殺了林副將是真的,跟太子撕破臉是真的,送的玉佩也是真的珍貴。
可越是這樣滴水不漏,她心裡那根弦就越繃得緊。
她回到房間還沒來得及喝口茶,蒼然就從外面走了進來,手裡捧著一隻狹長的錦盒,說是鎮南將軍府上送來的。
沈蘅打開錦盒,裡面躺著一柄精緻的銀鞘短刀,刀身不過小臂長短,刃口卻鋒利得能吹毛斷髮,刀柄上刻著一個小小的「闋」字。
錦盒底下壓著一封信,拆開來是李闋的親筆。
字跡清勁有力,和她的人一樣爽利利落,沒什麼閨閣女兒的娟秀婉約。
【蘅兒妹妹,本想親自回京送你一程,可南邊來了急報,實在走不開。南國那個傀儡皇帝被趕下去了,新王登基,你應該也猜到了,就是那個在梧桐山上差點被你哥砍死的趙雲緒。那廝之前一直在京城附近晃悠,我還當他只是個不成器的亡命之徒,沒想到他回去的速度比兔子還快,一回去就奪了位。現在南國邊境兵馬調動頻繁,我怕他們趁大昭忙著辦和親的當口突然發難,所以必須親自坐鎮南境,一刻也不敢離開。你那杯喜酒,姐姐怕是喝不上了。這柄短刀是我在戰場上繳的第一件戰利品,削鐵如泥,留給你防身用。南國那幫人都是屬蛇的,說不定什麼時候就從哪個暗處躥出來咬你一口,你隨身帶把刀總沒壞處。到了北疆萬事小心,要是有人欺負你,先拿這把刀捅他,然後給我寫信,我帶兵從南邊殺過去給你撐腰。你李姐姐別的本事沒有,帶兵打仗還是略通一二的。保重。李闋。】
沈蘅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嘴角翹了起來。
她把短刀從錦盒裡拿出來,刀鞘上的銀飾在燈下泛著冷冷的光,刀柄上的「闋」字刻得潦草卻有力,跟李闋這個人一模一樣。
不過信里的內容讓她眼底的笑意並沒有持續太久。
趙雲緒回了南國,奪了王位。
按照原著的進度,南國很快就把爪子伸向南境。
李闋一個人守在南邊,能撐多久?
原書里李闋後來為了救蕭正庭中了劇毒,差點把命搭上。
這一回她提前給李闋提個醒,也許能讓她多一分防備。
她鋪開信紙,拿起筆,給李闋寫了回信。
信上只寥寥數語。
南國善用蠱毒,戰場上若遇敵方以毒攻之,切勿貿然親入敵陣。若日後有人身中奇毒,可尋西山神醫崔仲,此人正研製南國蠱毒的解藥,或可相助。
她沒有把話說得太透,因為不能暴露自己知道太多。
但這幾句話,足夠李闋在關鍵時刻多留一個心眼了。
她把信封好交給蒼然,吩咐快馬加鞭送到南境,務必親自交到鎮南將軍手上。
這一夜沈蘅幾乎沒有合眼。
不是因為緊張,也不是因為興奮。
她躺在床上,聽著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梆子響,把自己穿越過來這短短一個月里發生的事從頭到尾捋了一遍。
沈臨沒死,嚴招被提前拔掉了,這是她改變的第一個節點。
趙雲緒,這是她沒能預料的變數,但他重傷逃回南國,一時半會兒應該顧不上她。
蕭正庭的立場越來越微妙,這個人挺複雜的,反正她一直都很討厭這個原書男主,這傢伙不是什麼好鳥。
珣濯的好感度到了六十,爽度飆到一千五,而明天,她就要正式踏上前往北疆的路。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不管前路有多少變數,這條路是她自己選的。
她會把它走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