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陽公主出嫁這天,京城的天還沒亮,將軍府上上下下就已經燈火通明。
按照大昭和親的規矩,公主遠嫁不必在京城舉行正式婚禮,而是由使團護送前往北疆王庭,等公主選定了自己的心上人,然後再依北疆的禮儀完成大婚。
不過在大昭該有的禮數一樣也不能少。
先拜別父母,再辭別皇上,然後由送親隊伍一路護送到北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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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蘅寅時剛過就被春鳶和幾個丫鬟從被窩裡撈了出來。
她困得眼睛都睜不開,像個布娃娃一樣被人按在梳妝檯前。
春鳶一邊給她梳頭一邊抹眼淚,嘴裡絮絮叨叨地念著公主今天一定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喜娘也是宮裡派來的,一邊往她臉上敷粉一邊說著吉利話。
沈蘅半眯著眼睛任她們擺布,只在喜娘要往她嘴上塗胭脂的時候躲了一下,說太紅了,淡一點。
喜娘笑著應了,用指尖沾了胭脂在她唇上輕輕點了幾下,抿開之後只留了一層極淡的緋色,襯著她那張本來就精緻的臉,清麗又不失喜氣。
嫁衣是大昭公主出嫁的規制。
正紅色的大袖衫,衣身上用金線繡著鸞鳳和鳴的圖案,領口和袖口鑲著精緻的纏枝蓮紋,腰束金絲軟帶,下配一條同樣繡滿金鳳的百褶長裙。
外罩一件極長的拖尾霞帔,霞帔上用金線繡著祥雲和鳳尾,鋪展開來足有一丈多長。
鳳冠是皇后親自賜的,赤金打造,上鑲紅藍寶石與珍珠,垂下來的流蘇在額前輕輕晃動,被光一照便碎成滿眼的星光。
她站在銅鏡前看著鏡中的自己,春鳶和幾個丫鬟在旁邊看得呆了。
鏡子裡的人穿著正紅嫁衣,鳳冠上的金鳳在晨光中振翅欲飛。
她微微轉了個身,霞帔上的金線被光照得流光溢彩,整個人端莊明艷。
喜娘在一旁讚嘆。
「老身給好幾位公主梳過妝,安陽公主是最出挑的一個。」
沈蘅先去祠堂拜別父母。
沈大將軍和沈夫人的靈位前,沈蘅跪在蒲團上,規規矩矩地磕了三個頭。
燭火安靜地跳動著,她直起身,看著那兩塊冰冷的牌位,看著上面刻著的名字。
她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本不該對這兩個素未謀面的陌生人有什麼感情,可她是沈蘅,她現在是沈蘅。
此刻跪在父母靈前穿著嫁衣的她,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也是他們女兒的延續。
「爹,娘,蘅兒今日出嫁了。」
她輕聲開口,聲音清而穩。
「女兒會好好的。哥哥也會好好的。請二老放心。」
她站起來的時候春鳶趕緊上前扶住她,蒼然站在祠堂門口,穿著一身嶄新的玄色勁裝,腰間佩著那柄從不離身的刀,朝她微微點了點頭。
沈蘅邁出祠堂門檻,沈臨就站在門外。
他今天穿了一身銀灰色的輕甲,外面罩了件玄色的披風,頭髮用銀冠高高束起。
他本來準備了好幾套更隆重的盔甲,最後選了最輕便的這一套,因為他說這一趟不是去打仗,是去送妹妹。
送妹妹不需要重甲,需要的是陪她走完這段路。
沈蘅走到他面前,仰頭看著他。
沈臨低頭看著自己的妹妹,看著她穿著正紅嫁衣站在晨光里,鳳冠上的流蘇在額前輕輕晃動,忽然喉頭一哽,把臉別到一邊去,壓著嗓子說了句。
「走吧,時辰到了。」
他沒有伸手去扶她,因為他的手在發抖。
他怕自己一伸手就會把她拽回來,拽回將軍府,拽回他身邊,不讓她去北疆了。
沈蘅坐上了送親的馬車。
這是大昭特意為和親公主打造的婚車,車身寬大,雕樑畫棟,簾幔用的是上好的雲錦,車廂四角掛著鎏金香鈴,每一下輕微的顛簸都會發出一串細碎的悅耳聲響。
車前是六匹毛色純白的駿馬,馬鬃被精心梳理過,額前都戴著紅綢紮成的花球。
沈臨策馬走在婚車的最前面,身後跟著浩浩蕩蕩的送親隊伍。
護衛隊、儀仗隊、運送嫁妝的馬車一輛接一輛,從將軍府門口一直排到街角拐彎處。
車隊駛過長街時,街道兩旁已經站滿了百姓。
有人踮著腳尖探頭張望,有人把自家孩子舉到肩上讓孩子看公主的婚車。
人群中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安陽公主」,緊接著便有人喊「公主保重」,又有人喊「公主平安」。
有個老婦人擠在人群最前面,手裡舉著一串自己編的紅繩,想往婚車上扔,被護衛攔住了。
沈蘅撩開車簾朝她笑了一下,微微點了點頭,老婦人捂著嘴哭了。
人群中有人嘆息。
「安陽公主身子骨那麼弱,此去北疆山高路遠,也不知道受不受得住。」
有人敬佩。
「你們是沒見著宮宴那天,三位公主都不敢去,是安陽公主自己站出來說願意的。沈家的女兒就是硬氣。」
也有人覺得可憐。
「聽說她從小爹娘就沒了,就剩一個哥哥,現在連哥哥也留不住她。」
沈蘅放下車簾,靠在車壁上,聽著外面那些熙熙攘攘的人聲漸行漸遠。
車隊到了城門外的送別台前緩緩停下。
送別台上站著皇帝、皇后,以及幾位皇子和公主。
皇帝今日穿了一身明黃色的龍袍,皇后站在他身側,後面依次站著太子,蕭正庭和三位公主。
沈蘅由春鳶攙扶著下了婚車,拖著長長的霞帔走到送別台下,在禮官的唱喏聲中朝皇帝和皇后行了跪拜大禮。
皇帝低頭看著跪在面前的沈蘅,看著這個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送去和親的姑娘。
他想說很多話。
想說她的父親沈大將軍當年是怎麼和先帝一起打天下的,想說他第一次抱她的時候她才剛滿月,想說朕對不起沈家。
可他什麼都沒說出口。
他只是走下台階,親手將沈蘅扶了起來,聲音沙啞而鄭重。
「安陽公主沈蘅,今日代大昭遠嫁北疆,以結兩國百年之好。北疆若有負於公主,便是負我大昭。朕在此立誓,公主在北疆一日,大昭便為公主後盾一日。任何人若敢輕慢公主分毫,大昭絕不姑息。」
皇后走上前來,握住沈蘅的手,將那枚一直攥在她掌心裡的平安符輕輕放在沈蘅手心裡。
「這是母后當年生大公主時去廟裡求的符,大公主平安長大了,現在母后把這個符給蘅兒,保佑蘅兒一路平安。」
沈蘅握緊了那枚還帶著皇后體溫的平安符,鄭重地行了一禮。
大公主和二公主並排站在皇后身後,眼眶都是紅的。
三公主站在最後面,平日裡那張最嬌縱最刁蠻的臉此刻哭得最凶。
她用手帕捂著嘴,肩膀一抖一抖的,半晌才哽咽著擠出一句。
「沈蘅,北疆那邊的點心你要是不愛吃,給我寫信,我讓人給你送京城的。」
她話沒說完就被二公主拽了一下袖子,讓她別哭了,再哭妝都花了,可二公主自己的聲音也在抖。
沈蘅看著這三個曾經在宮宴上把她晾在一邊、如今卻紅著眼眶來送她的公主,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她朝她們笑了一下,然後轉身上了婚車。
車簾落下,車外傳來禮官高亢的唱喏聲。
車輪緩緩轉動,鎏金香鈴發出一串細碎的悅耳聲響。
沈臨策馬在最前面,北疆使團的隊伍在城外列隊等候已久。
珣濯依舊穿著那身月白色的長袍,騎在一匹黑色的駿馬上,身後跟著圖魯、率耶和一隊北疆武士。
阿骨騎著一匹紅棕色的馬跟在珣濯身後,看見沈蘅的婚車駛過來,興奮地朝她揮了揮手。
兩支隊伍在城外官道上匯合,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
大昭的金龍旗和北疆的雪狼旗在晨光中翻飛如畫,一金一銀,並肩朝北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