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座上初逢

  傍晚時分,沈蘅換上了一身淺藍色的襦裙。

  料子是江南織造進貢的雲錦,薄而不透,在光下隱隱泛著一層銀色的光澤,像是流水淌在身上。

  裙擺繡著暗紋的白鶴,走動時若隱若現。腰帶束得很高,整個人修長輕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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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鳶給她梳了飛仙髻,發間只簪了一對白玉蘭花釵,耳墜是同色的白玉墜子,襯得她整個人清麗出塵,像是畫裡走出來的。

  出門前,她特意繞到東廂房去看阿骨。

  「阿骨。」

  她彎下腰,看著坐在榻上的小孩。

  「我要進宮赴宴了。」

  她蹲下身,和他平視。

  「你在府里好好待著,記得按時吃藥。季太醫明天就來給你看嗓子。」

  阿骨點點頭,眼睛卻看著她的衣裳,目光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

  今晚的宮宴是為北疆使團設的,北疆使團來是為了聯姻,聯姻的對象是大昭的公主。

  而沈蘅,也是公主。

  「要是宮裡有好吃的點心,我偷偷給你帶回來。」

  沈蘅又說。

  阿骨愣了一下,然後彎起眼睛,露出一個極好看的笑容。

  那笑容乾淨得不像話,像是雪原上剛升起來的太陽。

  沈蘅忍不住揉了揉他那頭捲毛,站起來走了。

  馬車轆轆駛過長安街。

  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宮牆上的燈籠一盞一盞亮起,將整座皇城籠在一片暖金色的光里。

  沈蘅靠著車壁,閉目養神。

  腦海里卻在慢慢梳理原著的情節。

  今晚這場宮宴,是全書第一個重要的轉折節點。

  原書里北疆使團求娶公主,三位公主互相推諉,最後抽籤定了二公主。

  結果二公主半路和情郎私奔,北疆和大昭的聯姻成了一樁笑話。

  再加上阿骨在大昭受盡折磨的消息傳回北疆,兩國之間那根脆弱的弦就此崩斷。

  永和殿燈火通明。

  大殿兩側擺滿了矮几和坐席,宮燈將殿內照得亮如白晝,鎏金的盤龍柱在燈火下熠熠生輝。

  沈蘅到的時候,殿內已經坐了不少人。

  宮人引她入席,她的位置被安排在了三位公主的下首。

  作為皇上的義女,勉強算是第四位公主。

  三位公主已經在席上坐定了。

  大公主蕭明瑤、二公主蕭明玥、三公主蕭明珠,三個人的座位挨在一起,正在小聲說著什麼。

  看見沈蘅過來,三個人同時止住了話頭。

  大公主看了她一眼,客客氣氣地笑了一下。

  「蘅兒身子好些了嗎?瞧你氣色倒是不錯。」

  「好些了。」

  沈蘅欠了欠身。

  「勞大姐姐掛心。」

  二公主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身淺藍襦裙上停了停,嘴角微微撇了一下,但沒有說話。

  三公主更是只「嗯」了一聲就扭開了頭。

  客套的關心走完過場,三人便繼續湊在一起說話,把沈蘅晾在了一邊。

  沈蘅也不在意,在席位上坐下來。

  她知道自己在這些真正的金枝玉葉眼裡是個什麼位置。

  一個名頭上的公主,沒有封地沒有實權,唯一的依仗是那個在邊關領兵的哥哥。

  她們對她客氣,已經是看在沈臨的面子上了。

  她端起面前的白瓷茶盞,低頭喝茶,眼角的餘光卻在打量四周。

  然後她看見了三皇子蕭正庭。

  原書男主,大昭三皇子,未來的大昭之主。

  蕭正庭坐在皇子席位的首位,穿著一身深藍色的錦袍,面容俊朗,氣質溫和內斂,在一眾皇子中確實有幾分鶴立雞群的意思。

  沈蘅在心中嘆息。

  看起來儒雅,實則是個陰暗扭曲占有欲極強的偏執狂。

  誰能想到這傢伙後來會囚禁女主呢?

  沈蘅忍不住在心裡罵他。

  蕭正庭大約是察覺到了她的目光,轉過頭來。

  兩人四目相對,他微微怔了一下,然後沖她笑了笑,端起酒杯遙遙示意,隨後起身走了過來。

  「蘅兒。」

  他在她面前站定,低頭仔細看了看她的臉色。

  「聽說你前幾日落水了?身子可還好?」

  沈蘅站起來還禮。

  「多謝三哥掛念,已經好多了。」

  「那就好。」

  蕭正庭點點頭。

  「沈臨在邊關若是知道你病了,怕是要急得連夜往回趕。」

  他說這話時語氣溫和,像是尋常的兄長關心妹妹。

  沈蘅笑著應了兩句,蕭正庭便回席了。只是轉身的時候,他腳步頓了一下,又回頭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打量。

  總覺得沈臨的妹妹變了個人。

  從前宮裡宴席她也來過,但永遠低著頭,說話聲音細細弱弱的,像隨時會被風吹滅的燭火。

  今天倒是抬著頭,眼神亮堂堂的。

  蕭正庭搖了搖頭,覺得自己大約是公務繁忙,看花了眼。

  沈蘅自然不知道自己被人琢磨了一番。

  她重新坐下,手指漫不經心地轉著茶盞。

  就在這時,殿門外的禮官高聲唱喏。

  「北疆使團到——」

  絲竹聲驟停。

  滿殿的竊竊私語也在這一瞬間安靜下來。

  殿門緩緩推開。

  先是兩列北疆武士魚貫而入,身披狼皮大氅,腰間佩彎刀,腳蹬皮靴,個個身形魁梧,目光如鷹隼。

  他們在大殿兩側站定,動作整齊劃一,殺氣內斂卻不容忽視。

  這群人像是從另一個世界走進來的,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雪原的凜冽氣息。

  然後使團的正使、副使依序進殿。

  他們穿著北疆的朝服,深黑色的長袍,袍角繡著雪神山的圖騰,連綿起伏的白色山脈在深色衣料上格外醒目。

  北疆人的衣服和大昭截然不同,沒有那些繁複的刺繡和飄帶,卻自有一種獨特的美感,像他們那片被冰雪覆蓋的土地一樣,冷硬而坦蕩。

  然後沈蘅看見了走在使團正中央的那個人。

  他進門的那一剎那,整個太極殿的光都仿佛暗了一暗。

  他沒有穿北疆的朝服,只著了一襲月白色的長袍,外罩一件銀灰色的大氅。

  那氅衣不知道是什麼料子做的,在燈光下隱隱流動著細碎的銀光,像月光落滿了雪原。

  他身姿頎長如松如竹,站在那裡便是一道孤峭的風景。

  他腰間沒有多餘的裝飾,只有一根銀線編織的腰帶,上面懸著一塊羊脂白玉佩。

  明明渾身上下素淨到了極致,卻偏偏最扎眼。

  他五官清雋俊美得不像是凡人。

  眉如遠山覆雪,眼若寒潭映月,鼻樑挺直如刀削,薄唇微抿,唇色極淡。

  最攝人的是那雙琥珀色的眸子。

  像凝固的松脂里封了一捧月光,清澈透亮,卻深不見底,好似千年的冰層下封著一汪看不見底的水。

  整個人就像雪神山上最冷的那一株雪蓮,高不可攀,讓人連仰望都覺得是冒犯。

  滿殿寂靜。

  三位公主全都愣住了。

  大公主手裡的團扇掉在桌上都沒發覺,二公主張著嘴忘了合上,三公主更是倒吸了一口涼氣,低聲驚呼。

  「天哪……他、他怎麼比傳聞中還……」

  她沒說完,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在說什麼。

  沈蘅收回目光,低下頭看著自己桌面上的酒杯。

  確實好看。

  比原著里描寫的還要好看。

  那本書用了整整八百字來形容珣濯的容貌,什麼「謫仙之姿」「雪蓮之貌」,她當時還覺得誇張,如今親眼見了才知道,那些詞一個字都沒寫過分。

  珣濯走到殿中站定,微微抬手,身後的北疆使臣齊齊停步。

  他單手撫上左肩,向御座上的皇帝行了一個北疆的禮節,動作乾淨利落,不高傲也不卑微。

  「北疆國師珣濯,奉大可汗之命,攜使團覲見大昭皇帝陛下。」

  他的聲音和他的外表一樣冷。

  低沉,清冽,沒有一絲多餘的溫度和情緒。

  皇帝笑容滿面地賜了座。

  使團入席。

  珣濯的座位恰好被安排在沈蘅的對面。

  他坐下來的時候,大氅在身後鋪開,動作行雲流水,連衣料的褶皺都恰到好處。

  沈蘅正低著頭看自己的手指,忽然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她身上。

  極輕,極淡,像一片落在皮膚上的雪花,轉瞬即逝。

  她抬起頭。

  對面的人正低頭看自己桌面上的酒杯,修長的手指握著杯身,骨節分明,指尖泛著微微的冷白。

  他垂著眼,纖長的睫毛在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神情平淡如常。

  沈蘅收回目光,在心裡叫了一聲系統。

  【系統:在呢。】

  「他剛才是不是看我了?」

  【系統:宿主請自行判斷,系統不提供讀心服務哦。】

  「……你就說你有什麼用吧。」

  【系統:限時任務還剩五天半,請宿主抓緊時間。】

  沈蘅在心裡翻了個白眼,決定不理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