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蘅蕪自薦

  宴席過半,歌舞輪番上演了幾回,酒也敬了三巡。

  皇帝終於放下酒杯,開口說起了正事。

  「國師此番遠道而來,除了通商互市,想必還有為北疆與大昭聯姻之事。」

  皇帝的聲音在殿中響起,帶著幾分天子的威儀。

  「北疆大可汗的心意朕已知曉。朕膝下共有三位公主。」

  他抬手指向三位公主的席位,目光在掃過沈蘅時微妙地停頓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移開了。

  「不知北疆看上了朕的哪位公主?」

  他沒把沈蘅算進去。

  事實上,他壓根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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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臨如今鎮守涼州,麾下二十萬大軍是大昭北境最堅固的屏障。

  他就沈蘅這麼一個妹妹、一個親人。

  要是讓沈蘅去北疆和親,沈臨絕對會當場造反,提著刀從涼州一路殺到京城來。

  這一點,皇帝比誰都清楚。

  他寧可三個公主全嫁出去,也不能把沈蘅往北疆送。

  三位公主顯然也知道自己才是待選之人。

  大公主臉色微微發白,二公主手裡的帕子都快被她擰碎了,三公主更是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

  她們從小養在深宮,錦衣玉食,哪裡願意嫁到北疆那種苦寒之地去?

  聽說那裡大半國土都是冰原和雪山,冬天能把耳朵凍掉。

  珣濯將三位公主的臉色盡收眼底,面上沒有絲毫波瀾。

  他放下酒杯,淡聲道。

  「大可汗的意思是,無論是大昭的哪位公主,只要是自願嫁到北疆,北疆便恭迎哪位公主。一切由公主自己做主。」

  這話一出,滿殿又是一靜。

  這個條件簡直是給足了大昭面子。

  讓公主自己選,不挑不揀,來者不拒。

  北疆的姿態放得極低,低到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

  皇帝的臉色緩和了幾分,轉頭看向三位公主,一一問道。

  「明瑤,你可願意?」

  大公主臉色慘白,嘴唇哆嗦了半天,勉強擠出一句。

  「女兒……女兒願在父皇膝下多盡幾年孝心。」

  這就是不願意了。

  皇帝臉上的笑意淡了一分,又問二公主。

  「明玥,你呢?」

  二公主手裡的帕子「嘶」的一聲撕破了。

  她紅著眼眶,聲音細如蚊蚋。

  「父皇,女兒……女兒捨不得父皇……」

  皇帝的臉色已經不太好看了。

  他看向三公主,目光里已經帶了三分凌厲。

  三公主更乾脆,直接把頭搖成了撥浪鼓,聲音里都帶了哭腔。

  「我不去!我不去!北疆那麼冷,我不要去!」

  殿中氣氛驟然僵了下來。

  北疆使團那邊,幾個武士的臉色已經黑如鍋底。

  其中一個絡腮鬍子的壯漢把手裡的酒杯重重擱在桌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另一個更是握緊了腰間的刀柄,指節捏得發白。

  大昭這是在羞辱他們。

  但珣濯依舊面不改色。

  他端坐在席位上,甚至連眉毛都沒有動一下。

  只是他身邊的兩個護衛已經周身溢出了殺氣。

  那股殺意幾乎凝成了實質,連坐在對面的沈蘅都感覺到了。

  皇帝的忍耐顯然也到了極限。

  他重重拍了一下龍案,正要發作。

  「大可汗還有一言。」

  珣濯開口了,聲音依舊平穩,沒有半點被羞辱的惱怒。

  「公主到了北疆,可以自由擇婿。無論大可汗本人,還是北疆的諸位王子,只要是公主真心喜歡的北疆人,皆可。北疆會善待公主,絕不會讓公主受半分委屈。」

  這已經是極其寬厚的條件了。

  對於一個和親的公主來說,能自由擇婿簡直是天方夜譚。

  北疆這是把能給的誠意全給了。

  可是三位公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還是沒有一個人開口。

  大公主低著頭不敢抬,二公主眼眶通紅快要哭出來,三公主更是直接躲到了兩個姐姐身後。

  沈蘅在旁邊默默地看著這一幕,心裡門兒清。

  原書里就是這麼個局面。

  三個公主互相推諉,最後抽籤把二公主推了出來。

  結果這位二公主也是個有主意的,半路上和自己的情郎私奔了,鬧得兩國聯姻成了一樁笑話。

  之後兩國交戰,北疆鐵騎南下,沈臨陣亡的那一戰打得血流成河,大昭北境防線全面潰敗。

  在珣濯的部署下,北疆鐵騎連奪大昭十二座城池。

  後來鐵騎兵臨京都城下,阿骨揮刀斬殺大昭太子,逼得老皇帝吐血身亡。

  然後呢?

  然後珣濯就暴斃了。

  珣濯一死,北疆舉國悲泣。

  阿骨收兵趕回北疆,這才讓大昭就有了喘息的機會。

  後來蕭正庭順理成章登基,一步步帶領大昭將士收復失地……

  皇帝的臉色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了。

  他深吸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眼看著就要大發雷霆。

  就在這時。

  一隻手舉了起來。

  那是一隻纖細瘦弱的手,在滿殿輝煌的燈火中顯得格外蒼白。

  手腕上戴著一隻羊脂白玉鐲,因為手腕太細,鐲子幾乎要滑到小臂上去了。

  「父皇,我願意去北疆和親。」

  滿殿死寂。

  所有人都循聲望去,然後齊齊倒吸了一口涼氣。

  沈蘅端坐在席位上,脊背挺直,雙手交疊放在膝上。

  燭光映在她的臉上,那雙黑曜石一樣的眼睛亮得驚人。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平和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皇帝差點從御座上蹦起來。

  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第一反應不是感動,而是想吐血。

  該去的不去,不該去的倒想去了!

  「蘅兒……」

  皇帝深吸一口氣,強行擠出一個笑容。

  「你身子不好,北疆苦寒,你受不住的。這件事朕自有安排,你——」

  「憑什麼她不去?!」

  三公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眼睛一亮就站了出來。

  她指著沈蘅,聲音又尖又細。

  「她也是公主!憑什麼只讓我們去她不去!」


  皇帝一掌拍在龍案上,整張桌子都震了一震,杯盞叮噹作響。

  「來人,把她給朕拖下去!」

  三公主被拖下去的時候還在掙扎,她的尖叫聲在大殿中迴蕩,然後漸漸遠去。

  殿中重新安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