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長兄如父

  第二日一早,沈蘅去看阿骨的時候,這小子已經沒什麼大礙了。

  季太醫掀開他肩上的紗布看了看,又診了脈,嘖嘖稱奇。

  「這孩子的體質實在是好,昨日那麼深的傷口,今日已經開始癒合了。老夫活了六十多年,沒見過恢復這麼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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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蘅靠在門框上,心裡羨慕得不行。

  阿骨傷口癒合得飛快不說,臉色也紅潤了不少,那雙紅棕色的眼睛亮得跟擦了油似的。

  春鳶端上一碗藥放在阿骨面前。

  阿骨剛才還神采奕奕,看到那碗藥湯頓時把臉垮下去了,很是抗拒。

  「行了。」

  沈蘅走過去,把季太醫開的藥放在阿骨面前。

  「喝藥。別仗著自己身體好就想躲。」

  阿骨看了一眼那碗黑乎乎的藥湯,皺起了整張臉。

  但他還是端起來,憋著一口氣灌了下去。

  剛放下碗,外面就傳來一陣腳步聲。

  是宮裡的內侍,送來了今晚宮宴的帖子。

  沈蘅接過帖子,翻開看了一眼。

  燙金的大字,寫著今晚在永和殿設宴,為北疆使團接風洗塵。

  落款是禮部。

  春鳶湊過來,壓低聲音,一臉的神秘兮兮。

  「公主,奴婢聽說,這次北疆的國師也親自來了。」

  沈蘅挑了挑眉,旋即露出一個恰如其分的驚訝表情。

  「天啊,真的嗎?」

  她在心裡嘆了口氣。

  每天都在裝模作樣地活著。

  明明她比誰都清楚今晚會發生什麼。

  北疆使團這次來除了和大昭通商互市之外,就是為了求娶公主聯姻,而珣濯也會親自到場。

  原著里這段寫得極盡鋪陳,把珣濯的出場渲染得跟神仙下凡似的。

  可她偏偏要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春鳶見她感興趣,頓時來了勁,一張小嘴吧啦吧啦地開始說。

  「公主您不知道,這個國師在北疆可是了不得的人物呢!北疆十七部打了上百年的仗,他一個人用了不到三年就全給平了。」

  沈蘅:其實我早就知道。

  「奴婢還聽涼州那邊來的商人說過,這個國師長得特別俊朗,說是什麼……雪神山上的雪蓮都不及他三分容顏。」

  「不過。」

  春鳶壓低了聲音。

  「都說他特別冷血,殺人的時候眼睛都不眨一下。聽說當年他處決叛軍首領的時候,血把他的袍子都染紅了,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沈蘅點點頭,在心裡默默補了幾句。

  那些叛軍首領通敵賣國,私開城門放敵軍入關,殺了北疆三千邊民。

  但這些春鳶不會知道。

  外人口中的他是殺伐果斷的鐵血權臣,可他殺的每一個人,都有非殺不可的理由。

  北疆子民信服他到了盲目的地步,認為他做什麼都是對的。

  大可汗對他更是言聽計從,朝堂上他說一句話,比大可汗說十句都管用。

  確實。

  他推行的每一條政策、做出的每一個決定,事後都被證明是最正確的選擇。他護北疆安穩十年,靠的不是神明的名義,而是一步一步算無遺策的謀略。

  一個從不出錯的人。

  一個被奉為神明的人。

  最後就這樣倉促的死了。

  沈蘅把茶杯放下,餘光瞥見阿骨的神色。

  這小孩聽到「珣濯」兩個字的時候,眼睛就亮了。

  那雙紅棕色的眸子裡像是被人點了一簇火,亮得幾乎要燒起來。

  他的脊背不自覺地挺直了,下巴微微揚起,嘴角甚至彎起了一個極小的弧度。

  驕傲。

  那是發自骨子裡的驕傲。

  原著里寫過,阿骨從小認了珣濯為義兄。

  在阿骨心裡,珣濯不僅是國師,更是他最崇拜的兄長。

  春鳶剛才那些誇讚的話,在阿骨聽來,大約比誇他自己還要受用。

  「行了行了。」

  沈蘅打斷春鳶滔滔不絕的讚美之詞。

  「再說下去,咱們府上的房頂都要被你吹跑了。去幫我看看今晚穿什麼。」

  沈蘅回了閨房,坐到梳妝檯前。

  沈蘅穿過來之後就一直奔波折騰,不是在床上咳得要死要活,就是在鬥獸場裡拉弓射箭,根本沒好好看過自己這張臉。

  此刻坐在銅鏡前,她才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自己的容貌。

  鏡中的人有一張極小的鵝蛋臉,下巴尖俏,輪廓秀美。

  一雙眼睛是標準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瞳仁黑得發亮,像是浸在一汪春水裡的兩顆黑曜石。

  睫毛又濃又密,低眉時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鼻樑挺秀,嘴唇是天然的櫻粉色,不點而朱。

  膚色白得近乎透明,因為常年生病,倒顯得有幾分病美人的風韻。

  她今天的氣色比昨日好了不少,不再是一副隨時要斷氣的模樣,那層病態的白色退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極淡的血色,像是初春時節將開未開的桃花。

  沈蘅對著鏡子看了半天,真誠地感嘆了一句。

  「這簡直是天女下凡。」

  春鳶正在她身後梳頭,聞言「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隨即又挺起胸脯,一臉驕傲。

  「那是自然的。不是奴婢誇口,放眼整個大昭,能在容貌上跟公主比的,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原著里雖然對安陽公主著墨不多,但也提過一筆。

  沈家女郎,姿容絕代,只是常年臥病,鮮少在人前露面,京中真正見過她的人並不多。

  後來她死後,京城裡還有人感慨,說安陽公主若是身子骨好些,定是大昭最驚艷的明珠。

  「可惜了。」

  沈蘅對著鏡子低聲說了一句。

  「什麼可惜?」

  春鳶問。

  「沒什麼。」

  沈蘅收回目光。

  「公主今日宴席想穿什麼衣裙?」

  春鳶起身走到衣櫃前,拉開了那扇雕著纏枝蓮紋的紫檀木櫃門。

  然後沈蘅愣住了。

  柜子里的衣裳疊得整整齊齊,一層又一層,滿滿當當地塞滿了整個衣櫃。

  春鳶隨手抽出一件蘇繡的月白色雲錦襦裙,料子薄如蟬翼,在光下泛著珍珠般溫潤的微光。

  又抽出一件蜀錦織金的大紅宮裝,領口嵌著一圈細密的東珠,顆顆圓潤飽滿。

  再往裡看,湖藍的、鵝黃的、煙紫的、淺碧的……

  各式各樣的衣裳擠擠挨挨地掛在一起,像是一座被摺疊起來的小花園。

  「怎麼這麼多?」

  沈蘅嘀咕了一聲,轉身又去開旁邊的箱子。

  箱蓋掀開,她徹底說不出話了。

  那是一整箱的首飾。

  白玉的、翡翠的、珊瑚的、點翠的、赤金鑲寶的,整整齊齊地碼在錦緞襯墊上。

  步搖上的金流蘇細如髮絲,在光下輕輕一晃便盪出一片碎金。

  耳墜子有成對的、有單只的,各式花樣不下二三十副。鐲子更不用說了,羊脂白玉的、碧璽的、纏絲赤金的、鑲紅藍寶石的,光是這一個箱子裡少說就有十幾隻。

  又打開一個妝奩。

  裡面是髮簪。

  長的短的,粗的細的,金的銀的玉的,滿滿當當地插在絨布上。

  有一支通體瑩白的羊脂玉蘭花簪,雕工精細得連花瓣上的脈絡都清晰可見;甚至還有一支赤金累絲的鳳釵,鳳尾上嵌著米粒大的紅寶石,栩栩如生。

  她抬起頭,掃了一眼閨房裡大大小小的箱籠,忽然意識到,這些東西,恐怕還不止眼前這些。

  「春鳶。」

  她指了指那一箱箱首飾。

  「這些都是我的?」

  春鳶眨了眨眼睛,一臉理所當然的表情。

  「公主您忘了?每年入秋大將軍都會派人從涼州送一批東西回來,有衣裳有首飾有藥材,有時候還有北疆那邊才有的稀罕玩意兒。您身上穿的用的,大半都是大將軍置辦的。」

  「每年都送?」

  沈蘅低頭看著那支羊脂玉蘭花簪。

  「每年都送。」

  春鳶點點頭,掰著手指頭算。

  「春天送一回,是怕公主入夏沒有新衣裳穿。入秋送一回,是怕公主過冬的衣裳不夠厚。過年的時候還要送一回,那是年禮。要是趕上大將軍打了勝仗得了賞賜,還會額外再送一回。這些年下來,庫房裡都快堆不下了。」

  沈蘅的指尖輕輕撫過髮簪上那朵玉蘭花的花瓣。

  沈臨一個人撐起整個沈家的時候才十四歲。

  十四歲的少年,自己還是個半大的孩子,可他已經是沈蘅唯一的依靠了。

  他上戰場,殺敵人,立軍功,一步步成為鎮北大將軍。

  他把所有的俸祿和賞賜都攢下來,給妹妹買最好看的衣裳、最漂亮的首飾。

  他常年鎮守涼州,一年到頭回不了幾次京城,就一趟一趟地派人往家裡送東西,生怕妹妹在家裡缺了什麼短了什麼,受了委屈。

  果真是長兄如父。

  沈蘅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她在原世界沒有兄弟姐妹,父母離婚後也各自組建了家庭。

  她成了最多余的那個,像一葉孤舟,一個人漂泊。

  以前倒也沒感覺多孤獨,反而還樂得自在。

  可此刻她看著這滿室的衣裳首飾,看著那些從千里之外的涼州風塵僕僕送來的箱籠,忽然就明白被人牽掛的滋味。

  他大概不懂什麼料子流行、什麼顏色時興,但他一定跟人打聽過,京城的貴女們都穿什麼,他就給妹妹買什麼。

  他大概分不清羊脂玉和翡翠的區別,但他一定跟人說過,要給妹妹最好的。

  「大將軍對公主是極好的。」

  春鳶在旁邊小聲說。

  「去年冬天大將軍不是受了傷嗎?都傷到骨頭了,太醫說要好好養著。可他還是沒忘記給公主送年禮,那件白狐裘就是那時候送來的,說是在邊境獵的雪狐,毛色比京城裡能買到的都好。」

  沈蘅的手指頓了一下。

  她想起來了。

  原著里寫過,去年冬天狄戎犯邊,沈臨率軍迎敵,左肩被流矢射穿,差點廢了一條胳膊。

  那一仗打得極慘烈,沈臨的副將都戰死了。

  可她在原著里看到的只有短短一行字。

  「鎮北大將軍沈臨負傷不退,血戰三日,終退敵於涼州城外。」

  而對沈臨來說,那次受傷之後,他大概只是包紮好傷口,然後去挑了一件白狐裘,派人送回京城,附上一封信。

  信上寫著:天冷了,妹妹記得加衣。

  他從不跟安陽公主說自己受了多重的傷。

  他只問她夠不夠暖,好不好看,喜不喜歡。

  沈蘅把那支玉蘭花簪輕輕插進發間。

  銅鏡里映出她的臉,白玉的花瓣襯著她蒼白的膚色,倒真有幾分清冷出塵的味道。

  「好看嗎?」

  她轉頭問春鳶。

  「好看!」

  春鳶用力點頭。

  「大將軍去年送這支簪子來的時候,信上還說這是涼州城裡最好的玉雕師傅做的。」

  沈蘅伸手,指尖輕輕碰了碰鬢邊那朵玉蘭花。

  她想起了原著里的結局。

  沈臨被陷害,打了敗仗,含冤而死。

  可這樣的人,不該死在陰謀詭計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