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卿當自重

  那女子的臉色有些蒼白,嘴唇也沒什麼血色,看著也是個身子骨不算硬朗的。

  可那雙眼睛亮得驚人,正低頭看著她,眉間眼底沒有她見慣了的憐憫和嫌棄,只是很認真地等著她把手搭上來。

  「先起來。」

  沈蘅說。

  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篤定。

  那姑娘猶豫了一下,把手在衣襟上蹭了蹭。

  手指上還沾著泥和草汁,她不好意思弄髒這位小娘子的手。

  沈蘅沒有收回手,依然伸在那裡,直到她終於怯怯地把手搭了上來。

  沈蘅握住了她的手,那姑娘的手背粗糙,指腹上全是勞作磨出來的老繭,和她這副嬌小姐的手放在一起,對比觸目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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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蘅卻沒露出一絲嫌棄的意思,把她穩穩噹噹地拉了起來。

  「春鳶。」

  沈蘅側過頭,朝身後喊了一聲。

  春鳶已經很有眼力見地走上前來,從袖子裡掏出一個沉甸甸的錢袋。

  那是沈蘅出門前特意交代多帶的。

  沈蘅接過錢袋,掂了掂,然後把它放進了那姑娘的手心裡。

  那姑娘低頭一看,整個人都僵住了。

  那錢袋鼓鼓囊囊的,裡面的銀錠子隔著布料都硌手,少說也有四五十兩。

  她活了十七年,從沒見過這麼多銀子。

  她張著嘴,抬起頭看著沈蘅,眼淚忽然就決了堤。

  她哭得渾身都在發抖,話都說不利索。

  「不……不行的……這太多了……我不能……」

  「拿著。」

  沈蘅把她的手合攏,讓她攥住了錢袋,語氣不容拒絕。

  那姑娘哭了好一陣才勉強止住,用袖子胡亂地擦著臉,眼眶紅得像一隻小兔子。

  她吸了吸鼻子,聲音還在打顫,卻努力讓自己站直了。

  「恩人……您告訴我您叫什麼名字……我一定會還您錢的……一定還……我給您打欠條……」

  她說著就要跪下磕頭。

  沈蘅扶住了她的胳膊,沒讓她跪下去。

  「你叫什麼名字?」

  「我……我叫劉茉莉……」

  那姑娘的聲音又細又抖,像一片風裡的葉子。

  「就住在城外柳葉村……我娘在床上躺了大半年了,我采了大半個月的草藥還是湊不夠藥錢,我實在是沒有辦法……」

  沈蘅看著她的眼睛。

  那是一雙被生活磨得灰撲撲的眼睛,可灰撲撲底下還燒著一簇不肯熄滅的火。

  天不亮就去山裡採藥,大半個月風雨無阻,湊不夠錢也不偷不搶不求施捨,只是想求個賒帳……

  在這個世道里,一個窮到穿粗布爛衣的姑娘能做到這一步,已經很了不起了。

  「劉茉莉。」

  沈蘅說,聲音不高,卻一字一頓。

  「這些銀子我不用你還。但我有一個要求。」

  劉茉莉微微睜大了眼睛,認真地、緊張地看著她。

  「這世上有很多人會跟你說,你沒有別的路可以走了,你只能去青樓,你只能認命,你只能把自己賣了去換錢。」

  沈蘅說這話的時候,目光往路邊那個醉漢的方向淡淡地掃了一眼,那醉漢被她這一眼看得縮了縮脖子,莫名其妙就覺得脊背發涼。

  「那些話,一個字都不要聽。無論何時何地,無論落到什麼樣的境地,不要自輕自賤,不要平白地輕薄自己。你娘的病要治,你自己的命也要好好攥著。」

  她頓了頓,語氣放緩了些,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如果以後實在有困難,就去將軍府找我。報你的名字,會有人帶你進來的。」

  劉茉莉怔怔地看著她,眼眶裡又蓄滿了淚水。

  她沒有再跪下,也沒有再說什麼還錢的話,只是把那個錢袋緊緊地攥在手裡,攥得骨節發白,然後彎下腰去,給沈蘅鞠了一個很重很重的躬。

  她彎腰的時候,眼淚又掉下來了,打在滿是灰塵的鞋面上,洇出一朵一朵小小的花。

  但她很快直起了身,用袖子用力地擦了擦眼睛,努力對沈蘅笑了一下。

  「恩人的話,茉莉記住了。一輩子都記住。」

  她轉身快步走進了藥材鋪。

  這次沒有人再推她出來了。

  沈蘅站在街邊,看著那姑娘纖瘦的背影消失在藥材鋪昏黃的燈光里,片刻之後聽見裡面傳來掌柜變了調的招呼聲。

  「喲,姑娘您這是……哎呀您早說嘛,來來來這邊請——」

  她在心裡冷笑了一聲,抬頭看了一眼天色。

  暮色已經徹底落下來了,長街上的燈籠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

  她的胸口又微微有些發悶,站了這半晌大概是有些累了。

  沈蘅轉過身,春鳶抱著那堆大大小小的包袱跟在她身後,兩個便裝護衛從人群中悄悄跟上。

  馬車還停在路邊等著,車夫看見她過來,趕緊放下了腳凳。

  路過木匠鋪的時候,那老木匠還在燈下刻棋子,棋子上的「炮」字已經快刻好了。

  沈蘅探頭進去叮囑了一句棋盤邊上多刻一圈雪紋,老木匠應了一聲,說包您滿意。

  馬車再次轆轆駛動的時候,春鳶終於忍不住問了一句。

  「公主,您買這麼多東西,棋盤還要定做,都是要送人的?」

  「是啊。」

  沈蘅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嘴角掛著一個淡淡的微笑。

  春鳶猶豫了一下,又小心翼翼地問。

  「送給……國師?」

  沈蘅沒有回答,只是彎了彎嘴角。

  暮色從車簾的縫隙里擠進來,一道一道的,落在她蒼白的臉上,明明暗暗的。

  春鳶沒有再問了。

  她低下頭,看著懷裡堆得滿滿當當的包袱,在心裡默默感嘆了一句。

  公主為了追國師,真是下了血本了。

  偶人字畫茶葉茶具摺扇香爐,現在又加了一副定製棋盤。

  國師喜不喜歡不知道,反正公主的錢袋子是瘦了一大圈。

  她忽然又想起剛才公主扶起那個姑娘時說的一番話。

  無論何時何地,不要自輕自賤,不要平白地輕薄自己。

  春鳶在心裡把這句話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然後偷偷地笑了。

  她家公主,是真的很好很好的人。

  國師要是看不上,那是他眼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