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雲緒站在暗處,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將軍府門口,忽然覺得自己被整個世界耍了。
他的指尖嵌進掌心裡,掐出了血,可他感覺不到疼。
他站在巷口的陰影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將軍府的大門裡。
他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每走一步都覺得腳底發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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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到那間破廟,坐在她每次坐的那道門檻上,然後低下頭把臉埋進掌心裡。
月光從破廟的屋頂漏下來,落在他顫抖的肩膀上。
他沒有哭出聲,只是肩膀壓抑不住地顫抖。
他不知道自己在門檻上坐了多久。
他恨沈臨,恨了十幾年,恨意已經成了他骨血里的一部分。
可他對她的恨與心動撞在一起,這種糾結又矛盾的感情讓他無法承受。
她最後一次來破廟的時候,臉上掛著少有的開心。
「我哥哥給我寫信了,他在涼州過陣子就要回京述職,到時候他可以在家多待幾天。」
她眉眼間全是笑意。
「我哥哥是這世上最厲害的人,小時候他把我從壞人手裡救出來,背著我走了很遠很遠的路。」
他安靜地聽著,心裡一片涼寒。
他想,她哥哥是世上最厲害的人,那他哥哥呢?
那個被沈臨殺了丟在邊界線上的年輕人,他以前也是別人的哥哥,他也曾在臨行前彎下腰揉著他的頭髮說等哥回來。
她的哥哥活著回來了,他的哥哥呢。
他聽見自己身體裡最後一點屬於「人」的溫度,碎裂了。
趙無昶奪權成功了。
他那場蓄謀已久的政變橫掃了南國朝堂上所有反對他的勢力,所有成年的皇子被他斬草除根,一個不留。
他寫信催他回南國繼位。
趙雲緒把信燒了。
他蹲在破廟裡,守著那堆已經冷透的稻草,等一個永遠不會再來的人。
他離開京城之前最後去了一趟將軍府。
沈蘅不知道他來。
她一個人坐在池塘邊的石頭上往水裡扔魚食,一邊扔一邊自言自語。
「哥你什麼時候回來,蘅兒想你了。」
夕陽照在她身上,她的側臉蒼白而專注,嘴角掛著一絲極淡的笑意,像是在想像哥哥回來的那天。
趙雲緒站在假山後面看著她,心頭那把燒了太久太久的火終於把最後一絲理智燒盡了。
憑什麼,憑什麼她還能笑著等哥哥回家,而他的哥哥只能躺在一座荒墳里慢慢爛成白骨。
他悄無聲息地走到她身後,伸出手按在了她的後背上。
她沒有來得及發出任何聲音,身體便直直地墜入了池塘。
她在冰冷的水裡拼命掙扎,水花濺起來打濕了他的衣擺。
可她掙扎的動作越來越微弱,越來越無力,那雙桃花眼裡的光一點一點地暗下去。
他忽然打了個寒噤,那些瘋狂的念頭像潮水一樣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他手腳冰涼的恐懼。
他跳了下去,把她從水裡撈起來,跪在河灘上拍她的背,渾身都在發抖。
她咳出幾口水,微弱地喘了一口氣。
他跪在那裡抱著那個已經昏迷不醒的女子,渾身濕透,不知道過了多久。
他把她在河灘上放平,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還有氣。
他轉身走了,沒有回頭。
後來他在京城又逗留了好些時日,暗中打探將軍府的消息。
直到確認安陽公主已經甦醒,身體也在漸漸好轉,他才放下心來。
然後他聽說,這位安陽公主在鬥獸場當眾射殺了一頭老虎,救下了被賣為奴隸的北疆小王子。
那個小王子正是他們南國花了大力氣才安插進大昭的棋子。
本意是要讓他在大昭受盡折磨而死,然後嫁禍大昭挑起兩國戰事。
結果全被她攪黃了。
他隱約覺得不太對勁。
自從她落水醒來,好像變了個人一樣。
他鬼使神差地潛入將軍府,想趁夜色把她帶走。
然後那個北疆國師出現了,一劍逼退了他,把她穩穩地護在懷裡。
他在梧桐山被珣濯一掌震碎了肩胛骨,受了很重的傷,卻還惦記著要把她一起帶回南國。
趙無昶來信質問他為什麼遲遲不回,他把信燒了。
又來信說朝廷需要他回去坐鎮,他把信燒了。
第三封信里趙無昶的語氣從質問變成了怒火,說你是不是還惦記著沈臨的妹妹,你是不是忘了你哥哥是怎麼死的?
他看完這封信,把它疊得整整齊齊,放進了懷裡那枚平安扣的旁邊。
花燈節那晚,他站在人群中遠遠地看見了沈蘅和珣濯並肩站在河灘邊。
她穿著一身月白色織錦長裙,仰頭朝他笑的樣子燦爛而明亮,和破廟裡那個蒼白病弱的姑娘判若兩人。
她居然用那樣的目光看珣濯。
那種毫無保留的、全然的信賴和歡喜。
他站在暗處看著他們放河燈,看見她紅著臉環住珣濯的腰。
趙雲緒心中騰起滔天的怒火。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生氣。
他轉身走出人群,直接調了趙無昶留在京城的親衛,把她擄走了。
他把她帶到了城外的楓樹山莊。
他早就備好了蠱蟲。
幽藍的蠱蟲在他掌心裡緩緩蠕動。
只要把它放入她的耳朵,她就會永遠留在他身邊,眼裡只有他一個人。
可真當下屬把蠱蟲錦盒拿給他的時候,他猶豫了。
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睫毛微微顫動著,嘴唇蒼白,眼瞼下方有淡淡的青影。
他想起她在破廟裡給他遞粥時那隻凍得通紅的手,想起她說你是我第一個朋友時眼裡真誠的光,想起她站在桃花樹下沖他笑的模樣。
他把蠱蟲隨手放在了架子上。
算了,這次算了。
下次,下次他一定不會再心軟。
可他自己也知道,每一次都還會有下一次。
她又被救走了。
趙無昶親自來了大昭,當著他屬下的面給了他一耳光。
「你再任性下去遲早要把自己玩死在大昭,現在必須跟我回南國!」
他捂著被打出血的嘴角,回頭看了一眼北疆的方向。
她去了那裡,做了北疆的國師夫人。
後來他追去了北疆。
他看見她在雪原上騎馬射箭,一身暖橙色的衣袍在白茫茫的雪地上像一小團跳動的火焰。
她控弦的姿勢利落而漂亮,連射三箭全中靶心,圍觀的北疆百姓和武士們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一個北疆少女跑上來拉著她的手興奮地嘰嘰喳喳說著什麼,她笑得眉眼彎彎,拍了拍那少女的肩膀,又回頭朝身後的珣濯招了招手,讓他把馬牽過來。
她看起來很開心,很健康,渾身上下透著一種被愛意包圍著幸福。
她和以前完全不一樣了。
破廟裡的沈蘅安靜而內斂,連笑都是輕輕的,溫柔的,像一汪秋水。
可眼前這個女子張揚而明媚,騎馬射箭英姿颯爽。
她到底是不是沈蘅?
趙雲緒在心中產生了一絲懷疑。
後來北疆牧格部的首領伽羅凌找到了他,向他求取一個能讓人吐露真話的蠱蟲。
趙雲緒知道自己的機會來了。
他得知了珣濯的身世,那個北疆百姓敬若神明的國師,竟然是薩川部的遺孤。
於是他聯合了牧格部的首領伽羅凌,把珣濯的身世捅了出去,煽動十七部聯合起來絞殺珣濯。
他想得很簡單。
珣濯死了,北疆就亂了,南國可以趁虛而入;而沈蘅沒了國師這個庇護,他可以順理成章地帶走她。
可珣濯太聰明,那些精心布下的陷阱全都被他一一化解了。
伽羅凌死了,聯軍潰敗,而他最想知道的答案依舊懸在半空中。
他給她下了蠱。
是毒性最弱的那一種,不會傷到她的根本,只是能控制她短暫地聽從指令。
他把她帶到城外的松林里,讓她站在那株老松樹下,把她心裡藏著的一切都逼問了出來。
然後他聽到了那個讓他徹底崩潰的答案。
她果然不是沈蘅,不是那個在破廟裡給他遞粥的姑娘。
那個姑娘早在他把她推下池塘的那天晚上就淹死了。
他親手殺了他這輩子唯一的朋友。
他站在原地渾身發抖,他想,這世上大概真的有報應這回事。
他欠她的太多了。
他做的所有事,都是他自己選的,他不後悔。
唯獨她,他是真的後悔了。
趙無昶終於徹底忍無可忍了。
他帶了大隊人馬趕到北疆,要親自把這個不省心的表弟抓回南國。
幾十支弩箭同時朝他們射過來,密密麻麻,封死了所有退路。
趙雲緒沒有躲,他張開雙臂擋在了沈蘅面前。
箭雨穿透了他的後背,他看見她臉上的血,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她的。
他張了張嘴想說對不起,可喉嚨里只有血沫湧出來。
他欠她的太多了,只能下輩子還她了。
只是趙雲緒到死都不知道,這一切都是趙無昶布的局。
趙無昶是宗室旁支的子弟,論血統、論資歷,他這輩子都沒有資格染指南國的皇位。
他需要一個傀儡,也需要剷除所有擋路的人。
頭號威脅就是最有能力的大皇子趙雲淵。
只要先把哥哥除掉,再扶持弟弟上位做自己的傀儡,他就能有辦法握住整個南國。
那場邊境衝突從一開始就是一個陷阱。
趙雲淵的軍隊被故意引到邊境,那裡早就設好了埋伏。
趙雲淵果然全軍覆沒,他被砍傷之後從馬上摔下來,躺在血泊里等著咽下最後一口氣。
那天沈臨恰好路過那片山坡,他是去南境參加李闋父親的壽辰,本不該走那條路,只是嫌官道人多繞了一段小路。
他在溪邊發現了一個滿身是血的年輕人,呼吸微弱,眼看是活不成了。
沈臨蹲下來探了探他的鼻息,問他叫什麼名字。
那人喉嚨里全是血,已經說不出完整的句子,只是拼盡最後一絲力氣攥住沈臨的手,指了指南方。
那是南國的方向。
他說了幾句話,聲音微弱到幾乎聽不清,但最後幾個字卻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送我回家,求求你。」
說完他斷了氣。
沈臨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低頭看著那張滿是血污卻依舊能看出幾分英氣的臉。
他只是一個路過的人,本不該捲入這場風波。
但他想起自己十四歲那年,父母慘死戰場,也是旁人幫忙收的屍。
他把趙雲淵的屍身扛上了馬背。
他策馬穿過邊境線,在靠近南國界碑的地方把人輕輕放在了樹下,讓他靠著樹幹坐好,擺正了他的盔甲。
然後他就走了。
趙無昶需要一個替罪羊來向朝堂交代,也需要一個仇恨的種子埋在年幼的趙雲緒心裡。
他順著邊境那灘血跡和馬蹄印推演出了沈臨走過的路線。
大昭的鎮北將軍單槍匹馬殺死南國大皇子,丟屍荒野。
這個故事太完美了,完美到沒有人會懷疑。
至於那些和趙雲淵同行的南國斥候,當然也全被滅了口。
後來趙無昶登上皇位,坐在那把浸透了鮮血的龍椅上,志得意滿。
他想他花了那麼多年的時間布局,殺了那麼多人,終於把這一切都握在了手裡。
只是他最終還是被李闋殺了。
趙雲淵的冤屈,趙雲緒的不甘,沈臨被當成殺兄仇人恨了這麼多年,全都隨著趙無昶的死化作了史書上不會有人再翻開的塵埃。
沒有人知道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