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雲緒小時候怕蟲子。
說出來可能沒人信。
南國巫蠱聖女的親生兒子,小時候連一隻毛毛蟲都不敢碰。
他母后的蠱房裡養滿了各種奇形怪狀的蠱蟲,有的裝在瓷罐里,有的養在竹筒里,有的就趴在桑葉上慢吞吞地啃葉子。
他每次路過蠱房都要貼著牆根走,眼睛死死盯著前方,生怕餘光掃到那些罐子裡蠕動的東西。
母后為此沒少笑他。
「你這孩子,半點不像我。」
他躲在母妃身後,只露出半張臉,理直氣壯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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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有哥哥在,哥哥會保護我,我才不用學這些東西。」
趙雲淵比他大五歲,是南國的大皇子,也是他見過的最好看的人。
哥哥會把他扛在肩膀上滿王宮跑,會在教場把他放在馬背上,然後親自牽著韁繩一圈一圈地遛,會在他被父皇罵了之後偷偷塞給他一塊麥芽糖。
「別哭,哥哥給你帶了糖。」
趙雲緒含著糖,腮幫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問道。
「哥哥,你以後會一直在我身邊嗎?」
趙雲淵低下頭用袖子替他擦掉嘴角的糖漬。
「當然,哥會一直保護你,等你長大了哥帶你去邊境騎馬射箭,教你打仗。」
他把這句話記在心裡,記了好多好多年。
可是哥哥沒有等到他長大。
那年南國與大昭在邊境起了衝突,趙雲淵奉命去邊塞駐守。
出發那天早晨,他騎在馬上,回頭看了一眼站在宮門口的趙雲緒。
他沒有說什麼豪言壯語,只是彎下腰揉了揉趙雲緒的頭髮。
「阿緒乖,等哥哥回來。」
趙雲緒踮著腳尖把脖子上那塊從小戴到大的平安扣摘下來塞進哥哥手裡。
「哥哥,它會保護你的。」
趙雲淵握緊了那塊還帶著弟弟體溫的平安扣,策馬而去,再也沒有回來。
母后是後來才走的。
沒人知道她去了哪裡。
她走之前抱著趙雲緒在寢殿裡坐了很久。
她很少這樣抱他。
母后不是那種會把孩子摟在懷裡親昵的母親,她教他認字、教他道理、教他怎麼分辨人心善惡,但從不輕易表露溫情。
可那天晚上她把趙雲緒抱在膝上,下巴抵在他的發頂,聲音很輕很輕。
「阿緒,如果母后很久沒有回來,你要學會自己照顧自己。」
他仰起頭問她。
「母后,你要去多久?」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
「到你不怕蠱蟲的時候,母后就回來了。」
他那時候還不太懂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母后再也沒有回來。
消息傳回南國的時候,父皇正在大擺宴席。
他們正慶祝成功阻斷北疆與大昭的結盟。
而且南國趁著北疆內亂發了一筆橫財。
滿朝文武觥籌交錯,父皇摟著新晉的寵妃坐在高位上笑得暢快淋漓。
那個寵妃姓蘇,是丞相的女兒,年輕貌美,笑起來眼角微微上挑,帶著幾分若有若無的得意。
趙雲緒穿過觥籌交錯的人群走到父皇面前。
他那時候已經長大了不少,但個子還不夠高,要仰起頭才能看見父皇的臉。
「父皇,我母后什麼時候回來?」
殿中忽然安靜了一瞬。
蘇貴妃彎下腰,用塗了鮮紅丹蔻的手指輕輕捏了捏他的臉頰。
她身上濃烈的脂粉香撲了他滿臉,那個笑容溫柔得像一條吐著信子的蛇。
「你母妃回不來了,她死了。不過你別難過,你母妃是南國的功臣,滿朝文武都會記得她的。」
父皇擺了擺手。
「阿緒你先下去,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不要掃了大家的興。」
他的語氣輕描淡寫,像是在打發一個不小心跑進宴席的野狗。
趙雲緒站在原地,看著父皇那隻手又回到了蘇貴妃的腰上,看著滿朝文武又恢復了觥籌交錯的喧鬧。
宴席上滿桌的山珍海味,可他母后靈前只擺著冷饅頭。
他忽然發現,原來一個人的死可以這樣輕。
他轉身走了出去。
沒有人注意到他離開,也沒有人追上來。
他一個人走到母后的蠱房,推開門,裡面已經空了。
那些瓷罐和竹筒都被收走了,只留下滿地的灰塵和幾片乾枯的桑葉。
他在空蕩蕩的蠱房裡坐了整整一夜。
他覺得有些東西在心裡悄悄地斷掉了,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只是靜靜地消失了。
哥哥陣亡的消息是三個月後傳來的。
邊關的戰報說,大昭鎮北將軍沈臨在邊境衝突中殺了南國大皇子趙雲淵,屍體被丟在邊界線上,連塊完整的盔甲都沒留下。
趙雲緒站在宮牆上望著北方的天際線,那裡有連綿起伏的群山,山的另一邊就是南國邊境。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輩子所有愛自己的人,最後都會被同一種方式奪走。
他把從哥哥的屍身上取回來的那塊平安扣,攥在手心裡,攥得指節咯咯作響。
後來趙雲緒建造了一座新的蠱房。
他伸出手,第一次主動拿起了一隻蠱蟲。
那蟲子冰涼滑膩,在他掌心裡蠕動著,他本能地想把它甩開,可他忍住了。
他把蠱蟲放在自己手腕上,看著它咬破皮膚鑽進去,一陣劇痛從手腕蔓延到整條手臂。
他沒有叫出聲,只是低著頭,嘴角勾起一個弧度。
母后,你看見了嗎,阿緒不怕蟲子了。
他的表哥趙無昶,比他大七歲,已經在朝中經營多年,手段老辣,人脈深廣。
他拍著他的肩膀,聲音溫和而有力。
「阿緒別怕,表哥幫你。皇帝要把皇位傳給那個寵妃的兒子,那寵妃在後宮囂張得很,但本王不會讓她得逞。有表哥在,這南國的天塌不下來,你哥哥的仇也一定會報。」
可趙雲緒已經等不了了。
他每天晚上做夢都會夢見母妃站在蠱房裡回頭沖他笑,夢見哥哥騎在馬上回頭說阿緒乖,等哥哥回來。
從夢中驚醒之後他就再也睡不著,只是坐在黑暗中一遍一遍地摩挲著那塊帶血的平安扣。
他要把那些債一筆一筆地討回來。
第一筆債是蘇貴妃。
父皇要立她為後,她在寢宮裡對著鏡子試鳳冠,旁邊的嬤嬤奉承她苦盡甘來,終於熬到了這一天。
她笑了一聲。
「那當然,多虧當年皇上把那賤人派去北疆,她要是不死,這後位哪裡輪得到我來坐。」
她說這話的時候對著銅鏡慢條斯理地整理著鬢邊的金簪,沒有注意到門外那一閃而過的影子。
三日後蘇貴妃暴斃於寢宮,太醫診不出任何病因,只說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吸乾了精血。
第二筆債是父皇。
把母后派去北疆的是他,母后死了還沒過百日就大擺宴席立新皇后的也是他。
趙雲緒易了容,扮成禁衛軍,深夜飛入皇帝寢宮。
南國皇帝從睡夢中驚醒,看見一個身影站在床前,正要喊人,一條細如髮絲的蠱蟲已經鑽進了他的喉嚨。
他在龍床上劇烈地抽搐著,瞪大的眼睛死死盯著面前這個護衛。
趙雲緒撕下偽裝,露出自己本來的面目。
南國皇帝的瞳孔驟縮,張著嘴想說什麼,喉嚨里只能發出咯咯的破碎氣音。
趙雲緒攥著那條勒緊的綢帶把他的頭顱壓回枕上,低下頭,聲音很輕很輕,像是在說一句藏在心裡太久太久的夢話。
「你害死了母妃,還裝作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喝酒慶功。」
「你說,你該不該死呢?」
南國皇帝斷了氣。
御林軍聞聲沖了進來,刀劍出鞘,把他團團圍住。
他殺出一條血路逃出皇宮,身上中了三刀兩箭,滾下宮牆的時候已經痛得幾乎失去知覺。
宮裡的人要清理門戶,幾個想爭皇位的皇子第一個就想拿他的人頭來祭旗。
他蹲在街邊的水窪旁看著自己的倒影。
滿身血污,衣袍破爛,頭髮散亂,像一隻從陰溝里爬出來的老鼠。
他扯了扯嘴角。
南國少主,如今連條狗都不如。
他流浪到大昭,在京城的破廟裡躲了很久。
傷口化了膿,發著高燒,蜷縮在倒地的佛像腳邊,連起身的力氣都沒有。
然後有一個人走進了破廟。
她穿著一身月白色的衣裳,臉色蒼白,身上帶著一股淡淡的中藥味,蹲在他面前把一包桂花糕放在他手邊。
「你餓不餓?」
他沒有回答。
她又問你家在哪裡?
他沒有回答。
她沉默了一會兒,沒有追問,又從食盒裡端出來一碗粥,往他手邊推了推。
「粥里放了些紅棗,補氣血的。」
然後她站起來走了。
第二天她又來了,帶了糕點和一件暖和的披風。
第三天帶了豐盛的飯菜和一床厚被子。
第四天帶了傷藥和一卷乾淨紗布。
她總是來,來了也不問他為什麼不說話,只是坐在門檻上跟他講外面的趣事。
她講集市上賣糖人的老伯把糖人捏成了豬頭,講茶館裡的說書先生講到精彩處驚堂木一拍結果把桌子拍塌了。
講她小時候偷偷溜出府去逛花燈節結果迷了路,被她哥哥找到的時候正蹲在路邊哭。
哥哥把她背回家,一邊走一邊數落她,數落著數落著自己也笑了。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輕快而溫柔,像是在跟一個認識了很久的朋友閒聊。
可她的臉色總是很蒼白,說幾句話就要停下來喘口氣,偶爾咳得厲害會捂著嘴跑到廟門外去,等咳完了再回來,繼續若無其事地跟他聊天。
有一次她咳完之後他沒有移開目光,只是安靜地看著她。
她擦了擦嘴角笑著說。
「老毛病了,不礙事。」
他沒有戳穿她,但他知道那不是老毛病。
她的身體像是被人從內部一點一點地掏空了,只是不知道還能撐多久。
可她每次來的時候都是笑著的,把自己能給出的所有溫暖都掏出來,塞進這間破廟,塞進一個不說話不領情的乞丐懷裡。
破廟外的桃花開了。
那天她站在樹下仰頭看著滿樹繁花,花瓣被風吹落,落在她發間,落在她肩上,落在她微微仰起的臉上。
她轉過頭來沖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和桃花融在一起,是他這輩子見過最好看的畫面。
「我在京城沒有朋友,你是我第一個朋友。」
他在心裡回應。
你也是。
他想,儘管這半生這麼苦,遇見她好像也不錯。
那天她答應給他帶桂花糕,他在破廟裡等了很久很久,她沒有來。
他隱約覺得不對勁,怕她出什麼事,憑著直覺往她平日裡離開的方向走。
他在那條巷子的盡頭看見了她,她正急匆匆地往將軍府的方向走,背影和無數次在破廟門口跟他揮手告別時一模一樣。
然後他聽見她身邊的丫鬟叫了她一聲,安陽公主。
她的哥哥,是沈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