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薩川輓歌(上)

  古千剎第一次見到童枂,是在他十二歲那年的雪神祭上。

  那年北疆的雪下得格外大,祭壇四周掛滿了銀白的經幡,朔風一卷便如無數隻白鶴同時振翅。

  他被父王按在祭壇前排跪著,膝蓋跪得生疼,正百無聊賴地數經幡上的流蘇,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極輕的環佩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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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轉過頭,看見一個和他年紀相仿的小姑娘正從祭壇側門走進來。

  她穿著一身雪白的祭袍,長發只用一根銀絲帶松松繫著,懷裡抱著一束剛從雪神山上採下來的雪蓮花。

  她從他身邊走過時帶起一陣極淡的清香,幾瓣沾著雪珠的花瓣落在他的衣擺上。

  她似乎察覺到了他直勾勾的目光,微微側過頭來,一雙琥珀色的杏眼安靜地看了他一眼,然後極輕極淺地彎了一下嘴角。

  古千剎趕緊把頭轉回去,耳根燒得通紅。

  後來他才知道,她叫童枂,是雪神廟裡最小的聖女,從五歲起就被選入雪神廟侍奉雪神。

  雪神廟的聖女們在祭祀時都穿白衣,唯獨她一個人會在袖口繡一小朵紅梅。

  因為北疆的冬天太長了,她想替雪神看一看另外的顏色。

  從那天起古千剎開始頻繁地往雪神廟跑。

  他父王問他去做什麼,他理直氣壯地說去祈福。

  薩川王欣慰地捋著鬍鬚。

  「我兒長大了知道敬神了。」

  其實他是去偷偷看童枂。

  她抄經,他就蹲在旁邊擦香爐。

  她掃雪,他就跟在後面拿掃帚。

  她去後山采雪蓮,他也跟著去。

  「山路太滑了,你一個姑娘家太危險,我陪你。」

  童枂看了看他,笑道。

  「我是雪神廟的聖女,這條路我走了好多年了,倒是你,上次在山道上滑了一跤滾下去,是我把你背回來的。」

  古千剎的臉騰地紅了。

  那天的事他本來想瞞一輩子的。

  他支支吾吾地解釋。

  「那是我沒看清路,平時我不那樣,我在戰場上可厲害了。」

  童枂沒有戳穿他,只是從懷裡掏出一小瓶藥膏遞給他。

  「這是雪蓮膏,擦膝蓋的,下次別逞強。」

  他把藥膏攥在手心裡,覺得心口暖呼呼的,像是被一隻溫柔的手輕輕揉了一下。

  十六歲那年古千剎已經長成了薩川部最耀眼的少年。

  他騎最烈的馬,拉最硬的弓,在十七部的比武大會上一個人挑翻了好幾個部落的第一勇士。

  比完之後他慶功宴都沒參加,直接往雪神廟跑。

  跑到半路才想起自己臉上還掛著彩,趕緊掏出塊破布擦了擦。

  他把銅製的勇士徽章藏在背後,站在雪神廟門口裝出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

  童枂從廟裡出來,他立刻把目光移向天空,假裝在看雲。

  她也不戳穿他,只是站在他旁邊也抬頭看雲。

  「你贏了?」

  「嗯,贏了好幾個。」

  童枂笑問。

  「那你怎麼不去領獎?」

  「領獎有什麼意思,又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東西。」

  她把他的手從背後拽過來,看見他手裡攥著那枚已經被攥得發燙的徽章。

  「這不是挺了不起的嗎?」

  古千剎低頭看著她。

  她比他矮了大半個頭,站在那裡仰頭沖他笑,袖口的紅梅在風中輕輕飄動,比他見過的任何一幅畫都要好看。

  他把那枚徽章往她手心裡一放。

  「給你的。」

  童枂低頭看著手裡那枚還帶著他體溫的徽章,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是薩川部的王子,將來要繼承王位統領十七部。

  她是雪神廟的聖女,按規矩是要終身侍奉神明不能嫁人的。

  「我是雪神的聖女,我不能嫁給你。」

  古千剎臉色大變,他語氣焦急。

  「那我就去跟雪神商量商量。」

  「你怎麼跟雪神商量?」

  「我每天來跪著磕頭,磕到雪神答應為止。」

  他真的開始往雪神廟跑得更勤了。

  薩川王以為兒子終於開了竅開始虔心信仰雪神,感動得差點去祭天。

  有一天,童枂在掃雪的時候,他站在她身後忽然叫了她的名字。

  童枂回過頭,看見他站在滿樹紅梅下,清澈見底的眼睛裡盛著整個北疆最亮的光。

  「童枂,雪神答應了。」

  「雪神怎麼答應的?」

  他咧開嘴笑了,笑得張揚而篤定。

  「今天早上我來磕頭的時候,供桌上那朵雪蓮花掉下來了,正好落在我頭上,那就是雪神的回答——他說行。」

  童枂忍不住笑了。

  她把掃帚靠在牆上,走到他面前,從袖口取下一朵繡了一整夜的紅梅別在他衣襟上。

  「那你要好好待我,我很小就來了廟裡,除了雪神,沒有人可以依靠。」

  他伸手把她拉進懷裡,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輕輕落下一個吻。

  「從今以後,我護著你。不是雪神,是我。」

  他的聲音很輕很鄭重,像是把這十幾個字當成了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一句誓言。

  那一年他十九歲,她十八歲。

  又兩年,古千剎繼位成為薩川王。

  繼位大典結束後的第三天,他在雪神像前昭告天下。

  他要娶雪神廟的聖女童枂為後。

  消息一出,薩川部上下都驚了,雪神廟的長老們氣得鬍子翹上了天。

  可他說完之後就跪在了雪神廟外,風雪中,筆直得像一桿槍,誰勸都不起來。

  他跪了三天三夜,跪到第十七部的首領都忍不住替他求情,跪到童枂自己走出來,蹲在他面前用凍得通紅的手指替他拍掉肩頭的雪。

  「別跪了,長老們同意我嫁了。」

  他抬起頭看著她,雪花落在他睫毛上,他笑得像個打贏了仗的孩子。

  成婚那天,童枂穿著一身正紅嫁衣從雪神廟裡走出來。

  那是聖女還俗嫁人的規矩,從廟門到王庭,一路紅氈鋪地。

  古千剎騎在馬上,穿著她親手繡的赤色王袍,衣襟上別著那朵已經有些褪色的紅梅。

  他從馬上俯身,一把將她拉上馬背,在滿城百姓的歡呼聲中策馬奔向王庭。

  他在她耳邊笑著說。

  「童枂,我終於娶到你了。」

  她靠在他懷裡,輕輕握住他攥著韁繩的手。

  「嗯,我等了很多年。」

  她的聲音依舊是那樣溫溫柔柔的,可那一句「很多年」里,裝了他們兩個人所有的等待和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