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蕭正庭×李闋(下)

  皇帝沒有關他太久。

  正如他所料。

  太子已廢,其他幾個皇子不是被他打壓得抬不起頭,滿朝文武找不出第二個能坐穩儲君之位的人。

  他重新站在了朝堂上,還是那個溫潤如玉、滴水不漏的太子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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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人知道那些夜晚他在東宮的書房裡獨自坐到天明,面前攤著南境的軍報,卻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他不肯娶妻。

  皇帝催了好幾次,從旁敲側擊到龍顏大怒,他都扛了下來。

  「兒臣心有所屬,此生非她不娶。」

  皇帝知道是誰,每次都被他氣得暈了過去。

  他開始用各種方式試圖挽回李闋。

  每年南巡都住進她的府邸,每次都帶一堆東西。

  她喜歡看前朝兵書,他就讓人搜羅各種珍本,從民間藏家手裡高價買,從大內秘庫的角落裡一本一本翻出來。

  「阿闋,這是我找到的最新的一本,你上次說想要的那個孤本我找到了,藏在江南一個藏書樓里,花了好大功夫才弄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依舊是那副從容不迫的太子風度,可捧著書的手指微微收緊,像是在等待一個判決。

  李闋接過書翻了翻,然後隨手放在桌上。

  「殿下費心了,這些書不必親自送,差人送來就行。」

  他又開始賣慘。

  給她寫信,洋洋灑灑十幾頁,說他在東宮怎麼怎麼孤苦伶仃,病了幾天連個端藥的人都沒有。

  她回了他四個字。

  找太醫去。

  他不死心,又讓人給她送了一幅畫像,畫的是他自己,面容憔悴,衣帶漸寬。

  她退回去了,說畫得不像,本人比畫上胖。

  他站在東宮的書房裡對著那幅被退回來的畫像發了很久的呆,然後走到銅鏡前仔細端詳自己的臉。

  好像是胖了點。

  他讓人減了他的晚膳。

  又一次他去南境,想約她同游灕江。

  她直接拒絕了。

  但他自己還是去了,站在灕江邊看著船來船往,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親衛小心翼翼地問他。

  「殿下要不要回去?」

  「再等一會兒。」

  也許她忙完了會來。

  他一直等到天黑,她沒有來。

  第二天他又去了,還是沒有等到。

  第三天他站在灕江邊,忽然覺得這裡的風景其實很一般,只是以前和她一起來的時候才覺得好看。

  回京之前他去將軍府找她。

  她正在院子裡練刀,銀紅色的衣袍在夕陽下翻飛如焰,和十四歲那年一模一樣。

  他站在廊下看著,直到她收刀入鞘,才開口。

  「阿闋,你到底喜歡怎樣的男子?你告訴我,我去做。你不要說你不喜歡我,你給我一個方向,我朝那個方向走。你告訴我,怎麼才能走到你身邊。」

  李闋把彎刀擱在石桌上,轉過身來看著他。

  她的目光很平靜,沒有恨,沒有怨,也沒有他曾經熟悉的那種笑意。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開口。

  「蕭正庭,為什麼我非得喜歡男子?為什麼我非得找個人成親?我現在這樣不好嗎?」

  「如今南境安穩,百姓安寧,我每天練兵、巡防、看看書,偶爾去北疆看看沈蘅和那兩個孩子。」

  「我喜歡自由自在的,我不喜歡被束縛。包括你。曾經年少喜歡你,是真的,我不否認。現在不喜歡了,也是真的。不是氣話,不是欲擒故縱,不是等你再做些什麼來挽回。就是不喜歡了。」

  蕭正庭站在廊下,夕陽照在他臉上,將那張溫潤如玉的臉映得一片慘澹。

  他張了張嘴想說很多,可這些話堵在嗓子眼裡,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確實變成了她不喜歡的模樣。

  他在心裡想了很多種辦法,他的掌控欲在胸腔里瘋狂叫囂,他的偏執在腦海中翻湧如潮。

  把她再關一次,這一次不讓她逃走;直接請父皇賜婚,君命難違;把南境的兵權收了,讓她沒有後路——

  這些念頭在他腦海里翻來覆去地滾了無數遍。

  可他不敢。

  因為他知道,她是真的會拼命。

  以前她放不下南境百姓,不會輕易赴死。

  可現在南境太平,趙無昶死了,南國換了個小皇帝,乖得跟貓似的,邊境至少能安穩十年。

  她一手帶出來的副將已經能獨當一面,

  李家後繼有人。

  她再沒有什麼放不下的了。

  如果他逼她,她是真的寧可自殺也不會屈服。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廊下掛著的燈籠都亮了,久到李闋已經轉身走進了書房。

  他站在原地望著她的背影,終於輕輕說了一句。

  「阿闕,我知道了。」

  聲音很低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然後他轉身走了出去。

  回京城的路上,他的親衛牽著馬跟在他身後。

  那親衛跟了他十幾年,從他還是那個不受寵的三皇子時就跟著他,見過他最狼狽的模樣,也見過他最瘋魔的模樣。

  他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道。

  「殿下,為什麼不放棄呢?」

  蕭正庭騎在馬上望著前方那條看不到盡頭的官道,沉默了很久。

  夜風把他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他的聲音被風撕得很碎,輕得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放棄不了的。她是我十四歲那年許願想要守護一輩子的人。她已經長在我骨頭裡了。放棄她就等於放棄我自己。」

  從此以後,他再也沒有逼過她。

  他每年依然來南巡,依然住進她的府邸,依然帶一大堆東西,只是不再糾纏。

  他在的時候,她偶爾也會和他一起喝茶,聊幾句朝堂上的事。

  她不再趕他走,也不再對他橫眉冷對,只是安靜地坐在他對面,像對待一個老朋友。

  有時候他看著她坐在對面低頭翻兵書的側臉,會覺得心裡某個被壓抑了太久的地方忽然變得很軟。

  雖然她不喜歡他了,但她還肯讓他在旁邊坐著,這就夠了。

  他沒有成婚。


  皇帝催得煩了,他就去養心殿跪一跪,跪完回來繼續批摺子。

  滿朝文武都知道太子殿下心裡有人,但誰都不敢多嘴。

  每個失眠的深夜裡他都會走到書房的窗前往南邊望。

  她說過喜歡自由自在的生活,那他就給她自由。

  她說過不喜歡被束縛,那他就鬆開手。

  他不娶妻,也不再去逼她,只是安靜地守在那裡,把那些還想打她主意的人一個一個地清理乾淨。

  他知道也許這一生都等不到她回頭。

  但他還是要等下去。

  因為他人生的每一個方向,每一條路,不管是崎嶇的、平坦的、黑暗的、光明的,盡頭都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