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北疆的夜依舊是涼的,但國師府的後院裡燈火通明,暖意融融。
珣濯把最後一道菜端上桌。
滿滿一大桌子,都是沈蘅平日裡愛吃的家常菜。
清蒸鱸魚、醬牛肉、山藥排骨湯、烤羊肉、辣炒雞肉、烤鴨、炸土豆片、紅燒肉、小青菜,還有一碗沈衍和珣寧聯手製作的紅棗桂圓糕。
那碗糕長得實在算不上好看,歪歪扭扭的,紅棗放得太多了,把糕體的顏色染成了暗紅色,表面還坑坑窪窪的,像是被人拿勺子挖了好幾塊。
事實上確實是被沈衍偷挖了好幾塊。
沈衍把那隻歪歪扭扭的糕端到沈蘅面前時,小臉上滿是期待和驕傲,恨不得把尾巴翹到天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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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親快嘗!是我和妹妹一起做的!妹妹放的桂圓,我放的紅棗!」
沈蘅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放進嘴裡,嚼了好一會兒,然後低下頭,用手背輕輕按了按眼角。
沈衍的笑容頓時僵住了,小心翼翼地問。
「娘親不好吃嗎,是不是太甜了?」
沈蘅用力搖了搖頭,把兩個孩子一起拉進懷裡,把臉埋在他們小小的肩膀上。
「不是的,是太好吃了,是娘親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糕。真的。」
她的聲音悶在兩個孩子的衣料之間,有些發顫,卻帶著最真實的快樂。
珣濯坐在她對面,安靜地給她碗裡又夾了一塊排骨。
他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彎起嘴角,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倒映著她和孩子們擠在一起的畫面,溫柔得像北疆春天融化的第一捧雪水。
飯後,珣濯照例牽著沈蘅的手在院子裡散步。
兩個孩子已經跑到了前頭,沈衍拿著李闋送的短刀對著空氣一通揮舞,嘴裡還配著「咻咻咻」的音效。
珣寧抱著那隻布老虎,安安靜靜地跟在哥哥身後,偶爾在他快要絆倒的時候伸手拉住他的衣角。
沈蘅和珣濯並肩走在後頭,夜風從雪神山的方向吹過來,帶著松脂和青草的氣息。
今天沈臨的信是跟賀禮一起到的。
往年他都會奔赴北疆陪沈蘅過生日。
只是今年與涼州相鄰不遠的拓州爆發了山洪。
朝廷緊急派沈臨前去賑災。
山洪已經退了,災民都安置好了,掃尾工作再有兩三天就能結束。
沈臨在信上說不必掛念,只是遺憾不能親口跟她說一聲生辰吉樂。
沈蘅抬起頭望著遠處雪神山頂那抹淡淡的銀色,把他的手又握緊了幾分。
她是真的不記得自己的生日,可她記得每年這天,有人天沒亮就爬起來給她做生辰糕,有人從南境策馬百里來陪她喝一盞茶,有人在千里之外的拓州寫信來,信的末尾寫著一句「蘅兒生辰吉樂」。
她記得每一個人,每一份心意,每一個把她放在心尖上的人。
沈蘅靠在珣濯肩頭,廊下的燈籠光映在她臉上,明明暗暗的。她忽然心血來潮,仰頭看著他問道。
「珣濯,你第一次見我的時候,對我是什麼印象?」
珣濯低下頭看著她。
她問這話的時候,眼睛裡帶著幾分狡黠的期待,和多年前站在鴻臚寺書房沖他喊「國師,我們來下棋吧」的神情一模一樣。
讓人怎麼都不忍心拒絕。
他想了想,唇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聲音很輕,卻一字一句都像是從心底最深處捧出來的。
「第一眼,就覺得,我好像在夢裡見過你。」
「你這土味情話也太土了吧哈哈哈哈哈哈哈。」
沈蘅縮進他懷裡笑道。
珣濯沒有告訴她的是,來大昭之前,他做了一個夢。
那夢來得毫無徵兆。
在夢中,他發現自己站在一片他從未見過的冰原上。
是一片晶瑩剔透如鏡面般平靜的冰湖。
湖面倒映著漫天星辰,那些星子比他觀星十年來見過的任何一次都要明亮,像是有人把整條銀河揉碎了灑在冰面上。
他低頭,看見自己赤足站在冰湖中央,腳下是深不見底的星海,頭頂也是深不見底的星海。
他站在宇宙中央,渺小如塵埃。
然後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是從天地之間每一個角落同時響起的。
那聲音非男非女,非老非幼,像是萬年積雪融化時第一滴水落入冰湖的迴響,又像是星辰運轉時發出的極古老極悠遠的共鳴。
「你在等什麼?」
那聲音問他。
他張了張嘴,發現自己回答不出來。
他在等什麼?
等北疆安定,等百姓無憂,等師父不再為他操心,等大可汗不必再為十七部的爭端徹夜難眠。
可這些他都可以自己去做,不需要等。
「你在等一個人。」
那聲音替他回答了。
冰湖上的星空忽然開始旋轉,無數星辰在他腳下流轉重組,漸漸凝聚成一個模糊的身影。
那個身影背對著他,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出是一個身形纖細的女子,烏黑的長髮被風吹得輕輕飄起。
她站在星空盡頭,腳下是流轉的銀河,肩上是飄落的雪花,明明近在咫尺,卻又像是隔了千萬個世界。
「她是來渡你的人。」
那個聲音說。
「她來自很遠的地方,走了很遠的路,只為來到你身邊。她會打破你所有的規則,融化你所有的堅冰,讓你知道這世上除了責任和犧牲,還有一種東西值得你為之活下去。你要找到她,你要等她,你要在她出現的瞬間認出她來,然後把這一生都交給她。」
珣濯從夢中醒來時額頭上全是冷汗。
他跪在雪神像前,問神明這個夢是什麼意思。
雪神沒有回答他,只是安靜地垂眸看著他,無悲無喜。
那晚他在雪神像前跪了很久很久,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直到香爐里的香灰燃盡了最後一縷青煙。
幾年後,阿骨失蹤,大可汗派使團前往大昭尋人。
他在鬥獸場找到阿骨的時候,聽見了弓弦震響。
兩支箭從高台上破空而來,一左一右精準地釘進了老虎的雙眼。
他抬頭望去,高台上站著一個身形纖細的女子,手裡握著一把與她身量極不相稱的長弓。
她站得很直,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沒有倒下去,弓弦割破了她的手指,血順著指尖往下滴,可她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她的背影被鬥獸場天窗里漏下來的那束光籠著,烏黑的長髮被風吹得輕輕飄起。
他跟著她到了將軍府。
她病得走路都喘,卻蹲在床邊拿帕子給阿骨擦臉上的血污。
她明明困得眼睛都睜不開了,卻還坐在床邊守著那個她從鬥獸場裡撿回來的孩子。
他在窗外看著這一幕,然後走進房間讓她昏睡過去。
他彎下腰將手掌輕輕貼在她的後心。
她的身體太弱了,先天不足加上後天虧損,若不及時調理撐不了幾年。
他將內力渡入她體內替她疏通了幾處淤滯的經脈,又給阿骨餵了一顆清熱的藥。
第二天的宮宴上,皇帝指著三位公主介紹給北疆使團,三位公主個個面如死灰恨不得把頭埋進桌子底下。
然後他聽見一個清凌凌的聲音從末座傳來。
「兒臣願意嫁去北疆和親。」
他抬起頭,看見那個昨晚還趴在阿骨床邊累到昏厥的女子,此刻正端端正正地舉著手站在大殿中央,臉色還是病弱的蒼白,可一雙眼睛亮得像寒夜裡的星子。
皇帝問她,你想嫁給誰?
她轉過頭來看向他,臉上綻開了一個無比燦爛的笑容。
「我想嫁給國師。」
那笑容太亮了,和夢裡那道模糊的背影重疊在一起。
他端著酒杯的手頓了一下。
那個站在星空盡頭的背影,那個他只見過一眼就記住了千萬年的輪廓。
然後他聽見自己心裡冰層碎裂的聲音,清脆、短促、不容迴避。
是她。
原來是她。
他找到她了。
這些事,他從來沒有告訴過沈蘅。
她不需要知道。
她只需要知道,從她每一次回頭他都在她身後的那一刻起,她就註定是他的人了。
他只是在安靜地等。
等她發現自己真的喜歡他,等她心甘情願地留在這個世界,等她在每一個不經意的瞬間,也像他一樣,把整顆心都交出去。
他等了很久,可他從來不覺得這等待漫長。
煙花在頭頂炸開,萬千流火灑落在北疆的夜空中。
沈蘅仰頭看著漫天流光碎金,沒有注意到珣濯正低頭看著她。
他的目光穿過煙花的光影落在她臉上,琥珀色的眼睛裡倒映著她被火光映亮的側臉,也倒映著許多年前那個站在冰湖中央、被神明點化的自己。
「第一眼,就覺得,我好像在夢裡見過你。」
他輕聲說了一遍。
這句話的全文,其實應該是這樣。
「在夢裡見過你。在星空盡頭見過你的背影。在雪神的預言裡聽過你的腳步聲。在遇見你之前,就已經等了你很多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