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沈臨×方靜姝(上)

  沈臨是在拓州治水時撿到方靜姝的。

  那年大昭北境連降暴雨,拓州城外的小清河決了口,洪水淹了三個村子。

  朝廷派沈臨前去治水,他帶著一隊親兵日夜趕路,到的時候洪水已經退了,留下滿目瘡痍。

  倒塌的房屋、連根拔起的樹木、泡爛的莊稼,還有趴在廢墟上哭爹喊娘的災民。

  沈臨二話不說脫了盔甲就跟士兵一起扛沙袋築堤,一連忙了好幾天,每天都泡在泥水裡,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上全是泥點子,遠遠看去跟個普通士卒沒什麼兩樣。

  那天他正蹲在河邊指揮士兵打樁加固堤壩,忽然聽見上游傳來一陣尖叫聲。

  他抬頭一看,上游的臨時木橋被洪水衝垮了,橋上幾個人全掉進了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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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中有一個女子被水流卷著往下游沖,雙手拼命撲騰,腦袋在水面上時隱時現。

  沈臨把外袍一甩就跳進了河裡。

  他從小在涼州城外的冰河裡游泳,這點水流對他來說不算什麼。

  他幾下就游到了那女子身邊,一把撈住她的腰,把她往岸上拖。

  上岸之後他才看清這女子的模樣。

  約莫十八九歲,穿著一身被泥水浸透的淺藍色衣裙,料子是好料子,繡工也精細,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姑娘。

  她咳了好幾口水,濕漉漉的頭髮貼在臉上,狼狽得不行。

  可等她睜開眼,那雙杏眼滴溜溜地轉了一圈,落在沈臨臉上,先是愣了好一會兒,然後她做了一個讓沈臨猝不及防的舉動。

  她伸手捏了捏沈臨的胳膊。

  「你是真的?不是水鬼變的?」

  「你胳膊好硬。」

  她的聲音還帶著嗆水之後的沙啞。

  沈臨面無表情地把她的手從自己胳膊上拿開,站起身來對身後的親兵吩咐。

  「拿條干毯子來。」

  他又低頭問她姓甚名誰家住何處,讓人送她回去。

  那女子裹著干毯子,仰頭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答非所問地說了一句。

  「你是鎮北將軍沈臨?我在京城見過你的畫像,你本人比畫像好看。」

  沈臨轉過身,大步朝堤壩走去,頭也沒回。

  後來他才知道,這個被他從河裡撈上來的女子是前太子太傅方維德的獨女,方靜姝。

  方維德是兩朝元老,太子蕭元啟被廢之後,皇帝沒有動他,因為他在朝中根基太深,功勞太大,動他會寒了滿朝老臣的心。

  方維德膝下就這麼一個女兒,寶貝得跟眼珠子似的,可這方靜姝一點也沒有大家閨秀的樣子。

  她性子跳脫,說話直來直去。

  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是不喜歡,從來不會拐彎抹角。

  方靜姝被沈臨救了之後,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錯了,竟然跟方維德說她不回京城了,要在拓州幫忙治水。

  方維德氣得鬍子都翹起來了,派了好幾撥人來接她,全被她轟了回去。

  她每天跟在沈臨屁股後頭,沈臨扛沙袋她就在旁邊幫忙扎袋口,沈臨蹲在堤壩上吃乾糧她就蹲在旁邊遞水囊,沈臨跟地方官員開會她就在帳篷外面逗他的親兵玩。

  沈臨被她跟得煩了,問她。

  「你到底想幹什麼?」

  她理直氣壯笑道。

  「救命之恩當以身相許,我父親從小教我知恩圖報,我要以身相許報答將軍的救命之恩。」

  沈臨把水囊往地上一擱,站起來頭也不回地走了。

  治水結束之後沈臨要回京城述職。

  方維德來信千恩萬謝,說小女給將軍添麻煩了,懇請將軍回京時順路將她捎回來。

  沈臨接到信的時候沉默了片刻,然後把信折好放進懷裡,吩咐親兵多備一輛馬車。

  方靜姝坐在那輛多出來的馬車裡,一路上嘴就沒停過。

  她問沈臨涼州的冬天有多冷,沈臨說不冷。

  她又問沈臨平時喜歡吃什麼,沈臨說隨便。

  她再問沈臨有沒有心儀的姑娘,沈臨已經不耐煩了,面無表情地夾了一下馬肚,策馬跑到隊伍最前面去了。

  她在馬車裡探出頭來,看著沈臨騎在馬上的背影,眼睛彎彎的,像是在看一件志在必得的獵物。

  一路上,方靜姝變著法子往沈臨身邊湊。

  到了驛站歇腳,她端著一碗熱湯走進沈臨的房間。

  「將軍治水辛苦了,這是我親手熬的湯。」

  沈臨沉默片刻,正打算拒絕,但方靜姝絲毫不讓步。

  沈臨只能接過來喝了一口,又默默地放下了。

  「你是不是把糖和鹽弄混了?」

  方靜姝不信,湊過去就著他的碗喝了一口,然後皺起眉頭把湯碗端走了。

  「我明天重新熬。」

  第二天她確實重新熬了,這次是鹹的,但是鹹得發苦。

  沈臨喝完之後沉默了好一會兒。

  「你下次別下廚了。」

  「不下廚怎麼給你熬湯?」

  沈臨沉默片刻,覺得腦袋疼。

  「我不喝湯。」

  「不喝湯就給你做別的。」

  沈臨倚在門邊,挑了挑眉。

  「你會做什麼?」

  方靜姝想了想回答道。

  「我目前只會熬湯,不過以後可以學。」

  沈臨擺擺手,敷衍道。

  「你不用學。」

  「要學的,不然以後怎麼給你做飯?」

  沈臨眉頭皺了起來。

  「我不用你給我做飯。」

  「那不行,要抓住你的心,首先要抓住你的胃嘛。將軍,你現在還沒看出來嗎?我是在追求你呀!」

  沈臨被她堵得說不出話來,站起來轉身就走。

  方靜姝在他身後笑眯眯喊道。

  「將軍,你耳根紅了!」

  晚上在驛站院子裡,沈臨一個人坐在廊下擦他的銀槍。

  方靜姝不知道什麼時候摸了出來,悄悄走到他身後,彎下腰湊近他耳邊輕輕叫了一聲「沈臨」。

  沈臨本能地轉過頭,她也正好往前湊了湊。

  她的嘴唇從他臉頰上輕輕擦過。

  兩個人都愣住了。

  沈臨猛地站起來,那把銀槍咣當一聲倒在地上,他往後連退了兩步,後背撞在廊柱上。

  月光下他的臉從脖子根紅到了耳朵尖,語無倫次地說了好幾個「你」,愣是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方靜姝站在原地,她的眼睛依舊是亮晶晶的,歪著頭笑道。

  「將軍,你是第一次被姑娘親嗎?臉都紅透了。你放心,我會對你負責的。」

  沈臨從那以後開始刻意躲著她。

  第二天上路的時候他把自己的馬讓給了她,自己騎了另一匹馬,離她的馬車遠遠的。

  到了驛站他也不在大堂吃飯,端了碗面回房間吃。

  方靜姝敲門送熱湯,他就把燈吹了假裝自己已經睡了。

  她在門外站了好一會兒,把湯放在門檻旁邊,輕聲說了句「明天早上記得喝」,轉身走了。

  第二天早上沈臨推開門,那碗湯已經涼透了,上面凝了一層薄薄的油花。

  他低頭看了好一會兒,還是彎腰把碗端起來,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到了京城之後,方靜姝被方府的人接走了。

  沈臨把人安全送到,跟方維德寒暄了幾句客套話,便翻身上馬回了將軍府。

  他以為這件事就這麼結束了。

  他和方靜姝,一個是鎮北將軍,一個是太傅獨女,中間隔著朝堂上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恩怨,本就不該有什麼交集。

  她只是被他救了一命,一時感激,等回到京城的錦繡堆里,過不了多久就會把他這個粗人忘得乾乾淨淨。

  他把馬交給門房,大步走進將軍府,吩咐管家燒熱水準備洗澡。

  他泡在浴桶里閉上眼睛,腦子裡卻莫名其妙地浮現出那張笑眯眯的臉。

  他猛地睜開眼,往臉上潑了好幾把水,覺得自己大概是治水的時候泡了太久的洪水,腦子進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