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境大獲全勝的消息傳到北疆時,沈蘅正在國師府的書房裡翻看呼延朗新配的藥丸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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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鳶從外面跑進來,手裡揮著一封信,跑得髮髻都歪了,上氣不接下氣地喊。
「公主!公主!南境打贏了!鎮北將軍和鎮南將軍聯手把南國蠻子趕出去了!趙無昶死了!」
沈蘅把藥方往桌上一拍,跳起來一把抱住旁邊正在批文書的珣濯。
他手裡的毛筆被她撞得在紙上劃出一道長長的墨痕,硯台里的墨汁都濺出來幾滴,可他只是穩穩地接住了她,把筆擱下,低頭看著她。
沈蘅從他懷裡仰起頭,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興奮地晃著他的手臂。
「贏了!我哥沒事!李姐姐也沒事!」
珣濯彎起嘴角,伸手把她鬢邊一縷碎發別到耳後,聲音溫和而篤定。
「嗯,你的計劃,每一步都算準了。」
沈蘅從他懷裡跳下來接過春鳶遞來的信一目十行地掃完。
趙無昶死了,南國群龍無首,大臣推了個還沒成年的小皇子上台繼位,那孩子連馬都騎不穩,哪裡還敢再打。
南國使者已經狼狽地趕到大昭京城,主動求和。
割地、削減駐軍、開放商路,每一條都是大昭占盡了便宜。
蕭正庭被禁足了,皇帝沒有廢他,畢竟他那個心機深沉的兒子在最後關頭把所有罪責都輕描淡寫成「對李闋用情太深一時糊塗」,愣是把一場政治陰謀說成了兒女情長。
但禁足就是禁足,東宮的門從外面鎖上,他也該嘗嘗被人關起來是什麼滋味了。
他是原書男主,有主角光環,一般弄不死,只要他別再作妖就行。
李闋的信是跟沈臨的捷報一起送來的,厚厚一疊,洋洋灑灑寫了十幾頁。
沈蘅坐在窗邊一頁一頁地翻看,笑得眉眼彎彎。
李闋說她已經回到南境重新整頓軍務,說這次多虧了她的提前預警和崔仲的解藥才沒有讓南國的蠱毒造成太大傷亡。
信的末尾李闋用她那標誌性的潦草大字寫了一行話。
「蘅兒妹妹,你和國師什麼時候大婚?我可得提前備好快馬,從南境一路騎到北疆去喝你的喜酒。到時候給你帶我們南境最好的荔枝釀,比北疆的百年陳釀好喝一百倍。」
沈蘅把信折好放進她專門用來裝重要信件的紫檀木匣子裡,和沈臨那幾十封嘮嘮叨叨的家書放在一起。
她靠著窗欞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覺得心裡那塊壓了好幾個月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一轉頭,她看見珣濯端著一碗墨色的液體放在了她面前。
那東西盛在青瓷碗裡,顏色漆黑如墨,表面還浮著幾顆細密的氣泡,咕嘟咕嘟地往上冒,看起來活像呼延朗熬的什麼古怪藥湯。
她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那黑乎乎的東西居然還在冒泡。
「這是什麼?」
她好奇地湊過去聞了聞,有一股淡淡的焦糖香混著某種說不上來的藥材清苦味道。
珣濯端著碗站在她面前,手指在碗沿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垂下眼睫,聲音裡帶著一絲極細微的緊張。
「你上次說,你們喜歡喝有一種黑色的、冒著氣泡的飲料,叫可樂。我不知道那是什麼,只能按你描述的去試。」
他頓了頓,把碗往她面前遞了遞,琥珀色的眼睛認真地注視著她。
「我用麥芽糖熬了焦色,加了些蜂蜜和雪蓮水,氣泡是讓呼延朗配了一味極寒的藥草融進去之後自然冒出來的。沒有毒,我試過了。只是,不知道味道對不對。」
沈蘅接過那隻青瓷碗,碗壁微涼,碗裡那些細密的氣泡還在一個接一個地往上冒。
那時候她只是隨口一說,可他記住了。
他不但記住了,還自己試著做了一碗。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
味道不是真正的可樂,沒有焦糖色的甜蜜氣泡感,但有一種極清冽極微妙的甜。
麥芽糖的焦香裹著蜂蜜的溫潤,雪蓮水的清寒在舌尖上輕輕炸開,那幾些氣泡在口腔里噼里啪啦地跳躍,像是有人把一整片雪原上的風都裝進了這碗黑色的液體裡。
「好喝!」
她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
「真的很好喝!你居然真的做出來了!你怎麼什麼都會啊?下棋一學就會,做鹿心能做得那麼好吃,現在連可樂都能自己做!你是不是偷偷開掛了?」
珣濯聽不懂「開掛」是什麼意思,但他看她笑得眼睛都彎成月牙,捧著碗又喝了一大口,心裡的緊張終於一點一點地化成了溫柔。
他垂下眼睫,耳根微微泛紅。
他沒有告訴她,這碗黑色的水他試了好多次。
第一次熬焦糖的時候把糖熬糊了,整鍋黑煙差點把圖魯嗆死。
第二次氣泡沒控制好,藥草放多了,阿骨喝了一口說像在喝雪神山上的冰水混了鍋底灰。
第三次哈努自告奮勇來嘗,喝完臉都綠了,說你這是給公主喝的還是給敵軍喝的。
可他每次失敗了就重新來過,把阿骨和哈努當成實驗對象,直到兩個王子拍著胸脯說這回真的能喝了他才敢端到她面前。
他把這些事藏在心裡不說,只是看著她捧著碗一口一口地喝,嘴角彎起的弧度比任何一次都要溫柔。
大婚的日子定在了北疆春天來臨的時候。
那是珣濯親自去觀星台尋的日子,雪神山上的雪蓮將在那時盛開,十七部的草場也將泛起第一層新綠。
北疆人相信在萬物復甦的時節締結的婚約,會得到雪神最深的祝福。
沈蘅提出要自己設計喜帖。
珣濯讓人準備了上好的燙金宣紙和細毛筆,她趴在書案上畫了一整個下午,畫廢了十幾張紙,終於畫出了兩張滿意的小像。
一張是她自己,歪歪扭扭的線條勉強能看出是個穿嫁衣的女子;另一張是他,她畫得格外仔細,每一筆都反覆描了好幾遍,尤其是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她特意用淡金色的顏料點了一點高光。
她把兩張小像畫在喜帖正中央,兩個小人手牽著手,旁邊用大昭文字和北疆古文各寫了一行字。
大婚喜帖的其餘部分由珣濯親手撰寫,他用兩種文字,寫在喜帖兩側,鄭重得像是在簽一份要用一生去履行的盟約。
他的字本就清雋有力,北疆古文寫起來更是行雲流水,那些古老的文字刻在紙面上,每一個字都像是在說:
我以餘生為聘,娶你為妻。
沈蘅趴在他旁邊看著他一筆一畫地寫,忽然突發奇想,讓他給她刻一枚印章。
「我們那邊結婚都有婚書的,婚書上要蓋兩個人的印章,蓋了章就等於簽了契約,不許反悔。」
他聽完放下毛筆,讓人去庫房找了一塊上好的玉石,又找來了刻刀,當天晚上便開始刻。
他刻了整整一夜,等她第二天早上醒過來,他已經把那枚印章放在了她枕邊。
印章上刻著兩個字。
「沈蘅」
她捧著那枚印章看了很久,然後翻過背面,背面也刻了一行小字。
「珣濯摯愛」
她把印章捧在手心裡,低頭笑了很久很久。
喜帖一份一份地送出去,北疆十七部的首領們陸陸續續收到了這份由國師和國師夫人親手製作的喜帖。
雪狼部的白鬍子首領接到喜帖時拄著拐杖站了很久,那張曾經在議事殿裡反對得最大聲的臉此刻卻笑得比誰都燦爛。
他逢人便說國師夫人親手畫的喜帖上面還有兩個小人手牽手,畫得可好看了。
蒼西部、黑水部、白狼部,十七個部落的首領們一個接一個地送來了賀禮和祝福。
那些曾經在議事殿裡吵得面紅耳赤的老頭子們,如今全都鬆了口。
不是因為大可汗的命令,不是因為珣濯的威嚴,是因為沈蘅自己。
她在雪崩救援時蹲在雪地里畫圖紙,她單槍匹馬帶著阿骨穿過聯軍封鎖衝進王宮解救國師。
這些事十七部的百姓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如今北疆上下,再沒有人說她是國師的軟肋。
他們提起她時說的是國師的盔甲,是與國師並肩而立的安陽公主。
遠在涼州的沈臨收到喜帖的時候正在校場上操練新兵。
率耶親自把喜帖送到他手裡,他撕開火漆封口看見自家妹妹那歪歪扭扭的畫作,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上肌肉抖了好幾下,嘴角壓了好幾次都沒壓住。
他把喜帖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然後把新兵操練的事丟給了周副將,回屋把衣櫃裡所有的衣裳都翻了出來。
玄色的太素,銀灰的太冷,暗紅的太艷。
他對著滿床的衣裳發了半天呆,旁邊的親兵小心翼翼地問。
「將軍您這是在挑什麼。」
「挑衣裳,我妹妹大婚,我這個當哥的不能給她丟臉。」
親兵愣了好一會兒,他跟了將軍十年沒見過他挑衣裳。
最後還是周副將看不下去了,幫他從京城新定做了一件暗青色的錦袍,領口和袖口繡著銀灰色的雲雷紋,既莊重又不會在喜宴上顯得太沉悶。
沈臨試了試,對著銅鏡照了好一會兒,難得地點了點頭說還行。
南境那邊,李闋的母親李老夫人正對著女兒準備的那一大箱子賀禮發愁。
李闋蹲在箱子旁邊,一把一把地往裡面塞武器。
一柄削鐵如泥的短刀,刀柄上刻著「闋贈蘅妹」四個字;一把定製精巧的長弓;一套袖箭,箭尖淬了崔仲特製的麻藥。
她一邊塞一邊嘀咕。
「上次蘅兒給我寫信說喜歡雪狼部的那種彎刀,我找了南境最好的鐵匠打了一把,比雪狼部的還輕還鋒利。」
李老夫人坐在旁邊無奈地嘆了口氣。
「人家大喜的日子你送什麼刀,太不吉利了,趕緊都拿出來。」
李闋振振有詞。
「怎麼不吉利了,這些都是防身用的,以後蘅兒在北疆誰敢欺負她她就拿刀捅誰。」
李老夫人被她氣笑了,一把把她從箱子旁邊拽開,讓幾個丫鬟把那些刀刀劍劍全搬出來,換上了綾羅綢緞和金玉首飾,又加了好幾盒南境特產的珍珠粉和養顏膏。
李闋趁她娘不注意,又偷偷把那把彎刀塞進了箱子最底層。
沈蘅坐在國師府的迴廊下,把這些從各地送來的回信一封一封地拆開看,笑得眉眼彎彎。
春鳶在旁邊幫她整理各地送來的賀禮單子,一邊整理一邊感嘆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多好東西。
蒼然依舊抱刀站在廊下,嘴角也微微彎著。
沈蘅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朝窗外望了一眼。
北疆的春天快來了,院子裡的雪已經開始化了,雪松底下冒出了幾株嫩綠的新芽。
她低頭看了看無名指上那枚藍寶石戒指,彎起嘴角。
很快,她就是他的新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