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玄鳥歸旌

  子時三刻,夜深如墨。

  蕭正庭已經離開別苑。

  別苑外無聲無息地出現了一隊黑衣蒙面的精衛,為首的正是賀蘭哲。

  他抬起手做了幾個極乾脆的手勢,身後的精衛分成三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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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組無聲地解決了後門的暗哨,一組在牆外布下絆索和陷阱以防援軍趕到,另一組翻牆而入直奔李闋的房間。

  他們用一個身形與李闋相仿的丫鬟將她替換出來,整個過程乾淨利落,沒有驚動任何一個多餘的人。

  「李將軍。」

  賀蘭哲將一匹快馬的韁繩遞到她手中,聲音刻板而鄭重,和在課堂上念竹簡時一模一樣。

  「公主已將一切安排妥當。沿途驛站備好了換乘的馬匹,乾糧和水都在馬鞍旁的褡褳里。南境戰場危急,將軍路上切勿耽擱。老夫率精衛斷後,保將軍平安出京。」

  李闋翻身上馬。

  她回頭望了一眼京城的方向,那座巍峨的皇城在夜色中只餘下模糊的輪廓,宮牆重重,燈火闌珊。

  那個她曾經用拳頭護著、用真心愛護的少年,如今親手把她推進了最深的深淵。

  她收回目光,一夾馬肚,駿馬如離弦之箭般衝進了茫茫夜色。

  賀蘭哲看著她離開的方向,負手而立。

  等李闋的身影徹底融入黑暗,他才微微點了一下頭,像是在對自己說。

  「安陽公主的囑咐,老臣幸不辱命。」

  三天後蕭正庭才收到別苑被破的消息。

  他站在養心殿外的台階上,手裡捏著那封密報,指節發白。

  他精心布置的暗哨被無聲地拔掉,他用重金養的死士連對方的影子都沒摸到。

  他甚至不知道是誰做的。

  直到他的暗探在京城四處追查,才從一個驛站的馬夫口中得知,曾有一隊人馬深夜從城西出京,其中有一名身形高挑的女子,策馬的姿態和尋常女子截然不同。

  而此刻,在南境戰場上,趙無昶勢如破竹。

  南國的軍隊如潮水般湧入大昭南境,連破兩城之後士氣大振。

  趙無昶用蠱毒開路,大昭守軍從未見過這般陰毒的戰術,往往還沒接戰就先被瘴氣熏倒了大半。

  趙無昶站在南境攻下的城牆上,望著前方那片被戰火燒焦的土地,嘴角掛著志得意滿的微笑。

  大昭南境守軍群龍無首,連丟數城,南境守軍被他的聲東擊西之策騙得團團轉,大昭的南境防線已經全線動搖,沈臨那個北境名將不熟悉南國地形,就算趕來也是疲於奔命。

  他甚至已經讓人擬好了給南國朝廷的捷報,說大昭南境不日將全線歸入南國版圖。

  他翻身上馬,抽出腰間那把鑲著綠松石的彎刀,刀尖朝前方的城池一指,朝身後的將領們揚聲道。

  「今夜,在這座城裡喝酒。」

  就在這時,城牆上忽然響起了一聲尖銳的鷹嘯。

  那聲音穿透了戰場上的喊殺聲和金鼓聲,讓所有南國士兵都不由自主地抬起頭來。

  城頭上不知何時多了一面旗幟。

  那面旗被南境的風吹得獵獵作響,上面繡著一隻展翅欲飛的玄鳥。

  那是鎮南將軍府的圖騰。

  李闋站在城頭最高處,銀紅色的衣袍在風中翻卷如獵獵戰旗。

  她回來了。

  趙無昶臉色劇變。

  他親眼看過密報。

  蕭正庭把李闋軟禁在京城別苑,南境無人坐鎮。

  他計劃里最大的障礙已經被他的盟友親手替他挪開了。

  所以他才敢傾巢而出,才敢放棄北疆主攻大昭。

  李闋沒有給他任何反應的時間。

  她拔出腰間長劍朝天一指,身後城門洞裡早已蓄勢待發的騎兵如潮水般湧出,吶喊聲和馬蹄聲如驚雷般炸開,朝南國軍隊的側翼撲了上去。

  與此同時,另一側的山坡上也響起了震天的喊殺聲。

  趙無昶猛地轉頭朝那個方向望去,一面沈字軍旗正從山脊後冉冉升起。

  沈臨的騎兵從山坡上俯衝而下,鐵蹄踏碎泥濘的土地,銀槍在陽光下反射出一道道冷冽的寒光。

  趙無昶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被包抄了。

  沈臨和李闋一左一右,率部夾擊,將南國軍隊的陣型一刀一刀地切開、撕碎。

  李闋的劍法是沈大將軍親傳,大開大合,每一劍都帶著沙場磨出來的凜冽殺意。

  沈臨的銀槍在騎兵陣中所向披靡,槍尖上掛滿了血珠。

  兩路夾擊之下趙無昶的軍隊陣腳大亂,蠱毒被克制,陣型被衝散。

  他在親衛拼死掩護下倉皇南逃,李闋縱馬追了整整十里,最終在山谷之下揮劍斬下趙無昶的人頭。

  她的長劍染血,銀紅騎裝在風中翻飛如焰。

  捷報傳回京城,滿朝文武奔走相告,皇帝在龍椅上連說了三聲好。

  然而當李闋的詳細戰報呈報送到御前時,皇帝的笑容一點一點地凝固了。

  李闋沒死。

  她不但沒死,還被蕭正庭囚禁在京城別苑長達七日。

  而那封說「李闋為國捐軀」的摺子是蕭正庭親手寫的,他偽造鎮南將軍府的死訊上報朝堂,欺君之罪板上釘釘。

  皇帝把摺子摔在蕭正庭面前,聲音冷得像淬了冰。

  「你還有什麼話說?」

  蕭正庭跪在養心殿冰冷的地磚上,溫潤如玉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

  他的所有計劃都敗露了。

  囚禁李闋、偽造死訊、故意放空南境防線、借刀殺人除掉競爭對手。

  他做的每一件事,李闋全都寫了摺子,不留餘地。

  他跪在那裡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後緩緩叩首,額頭觸地,聲音依舊是那副從容而恭謙的語調。

  「兒臣,無話可說。但兒臣不悔。」

  他抬起頭望著御座上的皇帝,那雙一貫溫潤的眼睛裡第一次沒有掩飾自己的偏執和決絕。

  「囚禁阿闋,是兒臣的私心,兒臣認。放空南境,是兒臣的罪,兒臣也認。但兒臣不悔。因為兒臣做這些事的時候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兒臣要娶阿闕。為了這個念頭,兒臣什麼都可以做得出來。」

  皇帝看著他,看著這個他曾經最引以為傲的兒子。

  沉默了很久之後,他疲憊地靠在龍椅上,擺了擺手。

  「將太子押入東宮,禁足思過。沒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