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闋已經被關在這座別苑裡整整七天了。
這是一座極精緻的莊子,假山流水,曲徑迴廊,春日裡桃花開得灼灼如霞,檐下掛著的畫眉鳥籠每日都有專人換水添食。
若是不知情的人來了,大概會以為這是哪位隱世雅士的隱居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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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李闋知道,這座莊子是囚籠。
院牆看似不高,可牆外每十步便有一個暗哨,日夜輪值,從不間斷。
莊子裡的丫鬟個個都會些拳腳,端著茶盤的手虎口上覆著一層薄繭,那是常年握刀的人才有的繭。
前門後門都有太子親衛把守,沒有蕭正庭的手令,連一隻信鴿都飛不出去。
她已經試過三次,翻窗、撬鎖、假借腹痛引大夫進來看診時奪門而出,每一次都以失敗告終。
最接近成功的一次她已經衝到了莊子門口,大門近在咫尺,然後她看見了門外站著的黑甲親衛。
里三層外三層,像鐵桶一般。
她轉身想從側門突圍,蕭正庭就站在廊下安靜地看著她,手裡端著一杯還冒著熱氣的茶,語氣溫潤而平靜。
「阿闋,外面風大,回屋吧。」
他沒有追她。
他從來不追她。
他只是把所有能逃出去的縫隙都堵死了,然後站在原地看著她自己回頭。
此刻李闋站在窗前望著外面那片灼灼盛開的桃花林,手指攥著窗欞,指節咯咯作響。
她已經七天沒有收到南境的軍報了。
南國的軍隊虎視眈眈,趙雲緒死了之後趙無昶接過了王位,那個瘋子比他表弟更狠更陰,一定會趁機對南境下手。
她一手帶出來的南境將士們群龍無首,她的副將在等她回去,她的兵在等她回去,而她卻只能困在這裡望著一片桃花林發呆。
蕭正庭每天傍晚都會來。
他總是在暮色將盡的時候推門進來,手裡提著食盒,有時候是御膳房新做的點心,有時候是他親手泡的茶,有時候只是一碟她小時候最愛吃的糕點。
他把食盒放在桌上,一樣一樣地往外拿,動作輕而慢,像是在做一件極重要的事。
然後他會坐在她對面,不靠太近,也不離太遠,就那樣安靜地看著她,問她今日的飯菜合不合口味,問她夜裡睡得好不好,問她有沒有什麼想要的東西他讓人送過來。
李闋從不回答。
她坐在窗邊,背對著他,連頭都不回。
蕭正庭也不惱。
他依舊每天來,每天帶不同的東西,每天對著她的背影說幾句話,然後安靜地坐一會兒,再起身離開。
他走的時候總是把食盒留下,裡面的點心她從來不動,他也不收,第二天再帶新的來,舊的讓侍女收走。
這天傍晚他來得比平時早了一些。
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提著一隻油紙包,紙包上印著東市那家老字號的印記,那是她小時候最喜歡吃的芝麻糖餅。
她跟著師父沈大將軍在京城練武的那幾年,每天散了學都要繞路去買一包,揣在懷裡一路吃回將軍府。
沈臨那時候還笑她,說一個姑娘家吃起餅來比老爺們還豪邁。
她已經很多年沒吃過那家的糖餅了,自從去了南境,那家老字號也搬了地方,她以為早就沒了。
蕭正庭把油紙包放在桌上,輕輕地往她那邊推了推。
李闋沒理他,一掌將油紙包甩飛在地上。
蕭正庭也不生氣,手裡又捧著幾冊裝幀精美的書卷放在她面前,像是在等她發話。
「阿闋。」
蕭正庭的聲音傳來,溫潤如玉,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關切。
「你之前不是說想看前朝的兵制考嗎?我在御書房翻了好幾個架子才找到,有些地方被蟲蛀了,我讓人重新謄抄了一遍。」
他永遠是這樣,說話輕聲細語,做事體貼周到,連囚禁她都囚禁得像是請她來莊子度假的。
李闋沒有回頭,依舊望著窗外那片桃花林。
「你什麼時候放我走?」
蕭正庭的笑意淡了幾分。
他將書卷輕輕放在桌上,走到她身後,伸出手想替她拂去肩上沾到的一瓣桃花。
他的手還沒碰到她的肩,李闋便猛地轉過身來,一把打開了他的手。
那一聲脆響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蕭正庭的手背被打得偏到一側,白皙的皮膚上很快浮起了一片紅印。
他沒有收回去,就那樣垂著手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己泛紅的手背,沉默了好一會兒。
「這些書,你拿走吧。我不需要。」
李闋的聲音又冷又硬。
蕭正庭沒有動。
他看著那些被她推到桌沿搖搖欲墜的書卷,那是他花了好幾天時間從御書房幾萬冊藏書中一本一本找出來的,被蟲蛀了的地方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對著舊檔校勘,再讓人重新謄抄。
他做這些事的時候心裡想著的是她翻看這些書時也許會微微彎起的嘴角,可她連看都不看一眼。
她不是不想要書,是不想要他送的書。
李闋看著他這副模樣,忽然覺得很可笑。
她靠在窗欞上雙手抱臂,嘴角掛著一絲冷嘲。
「蕭正庭,我們認識多少年了?從國子監開始,十幾年了吧。小時候你被四皇子按在地上打,我和沈臨替你出頭,我把四皇子揍得鼻青臉腫。那時候你是誰?一個不受寵的皇子,生母早逝,在宮裡連太監都敢剋扣你的份例。我保護你,給你帶吃的。你說過什麼你還記得嗎?你說長大了也要保護我。」
她站直了身子往前走了一步,與蕭正庭面對面。
她比尋常女子高挑,站在他面前幾乎與他平視,那雙明如秋水的眼睛裡沒有一絲柔情,只有刀刃般鋒利的失望。
「後來你把那些曾經欺負過你的人一個一個踩在腳下。四皇子被你栽贓貶為庶人,太子被你一步一步扳倒,滿朝文武不知道有多少是你的人。」
「我不評價你做這些事對不對,皇權爭鬥本就是虎狼之爭,你能上位是你的本事。可你千不該萬不該,不該把我變成你棋盤上的一枚棋子!」
「南境空著口子,你是故意的。你想讓南國打進來,你想讓朝堂上那幾個不服你的皇子被推出去送死,死在戰場上最好,死了就沒人跟你爭了。然後你以太子身份御駕親征力挽狂瀾,朝野上下誰不稱你一聲聖明?到那時候皇帝不退位也得退位,你就是名正言順的新君。」
她往前又逼近了一步。
她的手指點在他胸口,沒有用力,可蕭正庭卻像是被人用刀尖抵住了心臟。
「你派去南境的那個皇子,是你的墊腳石。你用南境百姓的命做你的登基台階。可我從小認識的蕭正庭,不是這樣的人。」
「阿闋。」
蕭正庭終於開口,聲音沙啞而破碎。
「我知道我在做什麼。因為我等不了那麼久了。我聽說你父親在為你議親,朝中好幾個重臣都在向你父親提親。你不明白那種感覺,我每天晚上閉上眼睛就會夢見你穿著嫁衣站在別人身邊,夢見你對他笑,夢見你為他生兒育女,而我還是這個不上不下的三皇子。我必須儘快登基,只有坐上那個位置我才能娶你。只有天子才能配得上鎮南將軍府的小李將軍。」
他的眼眶微紅,分明是真情實意的恐懼與懇求。
有那麼一剎那,李闋在他眼中又看到了十多年前那個在國子監牆角蜷縮著挨打、用一雙小鹿眼無助地望著施暴者的少年。
可那柔軟只存在了一眨眼的工夫,她便將那念頭狠狠按滅。
「夠了。」
李闋打斷他。
她退後一步,看著他,眼神里有憤怒,有失望,還有一絲極淡極淡的、連她自己都不想承認的悲哀。
「你不要再拿我當藉口了。你想當皇帝,你想了十幾年了,我從一開始就知道。我只是你給自己找的一個理由。有了這個理由,你做那些事的時候心裡會好受些。」
蕭正庭站在原地像是被人抽去了所有的力氣。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喉嚨里像是堵了什麼東西,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丫鬟小心翼翼的叩門聲,說殿下,飯菜好了。
蕭正庭閉上眼深吸一口氣,片刻之後重新睜開,聲音已恢復如常。
「進來吧。」
丫鬟低著頭端著一隻食盒進來,將飯菜輕輕放在桌上,然後又低著頭退了出去,自始至終不敢看屋內的兩個人一眼。
李闋走到桌前端起飯碗,拿起筷子吃了兩口飯。
她的動作很自然,像是吵了一架之後餓了,又像是想用吃飯這個動作來結束這場談話。
然後她的筷子頓住了。
飯里藏著一張極薄的油紙,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蠅頭小字。
她不動聲色地將油紙藏在掌心裡,繼續吃完剩下的飯,把碗放回桌上,說了句我乏了,轉身走向內室。
蕭正庭看著她的背影,沉默地拿起桌上那些被她碰都沒碰的書卷,轉身走了出去。
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了。
李闋展開那張油紙。
上面是沈蘅的筆跡,字寫得又快又潦草。
「南國已破大昭兩城,趙無昶主力盡出。沈臨南下馳援,不熟蠱毒戰術,恐有危。賀蘭哲率北疆精衛已在莊外埋伏,明日子時三刻破局。速整行裝,城外備快馬。蘅。」
她把這封信反覆看了三遍,然後放在燭火上燒成灰燼。
蘅兒連她從哪面牆逃、哪條路走、馬在哪裡都安排好了。
她不能辜負這番安排。
子時三刻,她等這一刻等了整整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