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舊夢驚塵(下)

  五歲的身體太弱了,根本扛不住這樣的濃煙。

  她趴在地上,意識一點一點地消散,耳邊只剩下火舌舔舐木頭髮出的噼啪聲響。

  然後她聽見了一聲巨響。

  是鐵籠的鎖被人一刀劈斷的聲音。

  一隻鮮血淋漓的手把她從地上撈了起來,抱進了一個滾燙的的懷裡。

  那個懷抱硬邦邦的,鎧甲上滿是倒刺和刀痕,硌得她生疼。

  可那個人的心跳聲震耳欲聾,隔著冰冷的鐵甲,一下一下地砸在她耳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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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蘅勉強睜開眼睛。

  她看見了一張少年的臉。

  那張臉還很年輕,甚至可以說得上是稚嫩。

  眉骨的線條已經有了成年人的輪廓,可臉頰上還沒有完全褪去少年的柔軟。

  他的額角有一道新鮮的血口子,血順著眉骨往下淌,糊住了半邊眼睛。

  他左臂的袖子被燒得焦黑,露出來的皮膚上全是燎泡和血痕。

  肩膀上中了一支箭,箭杆已經被他折斷了,箭頭還嵌在肉里。

  他像是剛從地獄裡爬出來的。

  他的眼眶通紅,那裡面翻湧著的情緒比地牢里的火還要猛烈。

  可當他對上沈蘅的目光時,那些翻湧的情緒忽然就收了回去,被生生壓在了眼底最深處。

  他低下頭,把嘴唇貼在沈蘅的耳朵邊,用沙啞到不成樣子的聲音說了一句話。

  「蘅兒不怕。」

  他叫她的小名。

  蘅兒。

  只有家人這麼叫她。

  爹這麼叫她,娘這麼叫她,哥哥這麼叫她。

  「哥哥帶你回家。」

  那個少年把她背在背上。

  他的左臂傷得幾乎抬不起來,肩膀上的箭傷還在往外滲血,可他把沈蘅往上託了托,用那隻還能動的右手托著她,一步一步地往外走。

  火還在燒。

  頭頂的木樑一根接一根地砸下來,火星四濺。

  沈臨每一步都踩在火焰和瓦礫之間,腳下發出咯吱咯吱的碎裂聲。

  他的手被燒傷了,手指上全是血泡,可他攥著沈蘅的手腕紋絲不動。

  沈蘅趴在他的背上,迷迷糊糊地聽見他一直在說話。

  他的聲音很小,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給她催眠。

  「蘅兒別睡。哥帶你回家。」

  「家裡還留著你最喜歡的桂花糕。哥走的時候沒帶,等回去就該壞了。」

  「你聞聞,桂花開了。你聞到了嗎?桂花的味道。」

  地牢外面根本沒有桂花。

  外面是漫天的狼煙和血腥氣。

  可沈臨就這麼不停地說,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在木頭上刮,說到最後每一個字都帶著血的味道。

  他就這樣背著妹妹,從襄州的地牢里走出來,從漫天的火光里走出來,走過了被馬蹄踏碎的泥濘官道,走過了被烽火燒過的焦土和屍骸,走過了風中殘留的硝煙和哭聲。

  他把那些沉重的、滾燙的、不可承受的東西全都扛在自己十四歲的肩膀上,脊背挺得筆直,沒有彎過一下。

  後來。

  後來他帶沈蘅回了家。

  說是家,其實就是沈府正堂里臨時搭起來的靈堂。

  沈大將軍和沈夫人的遺體已經被運回來了,蓋著白布,安靜地躺在那裡。

  沈臨把沈蘅放在靈堂外面的台階上,摸了摸她的頭。

  然後他一個人走了進去。

  門沒有關嚴,沈蘅從門縫裡看見他跪在父母的靈前,跪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的肩膀開始抖。

  一點一點地抖,像是在拼命克制什麼,可那克制終究還是被衝垮了。

  他的脊背彎了下去,額頭重重地磕在地上,磕了又磕,磕到額頭上結痂的傷口重新裂開,滲出了血。

  他的十指扣在青磚地面上,指甲嵌進磚縫裡,指節發白。

  他終於哭出了聲。

  那聲音不像是哭,更像是困獸的低吼,從胸腔最深處迸發出來,被牙齒咬碎了又被嘴唇死死地封住。

  他怕沈蘅在外面聽見,把自己的哭聲一點一點地咽回去。

  可那些哭太重了,重到十四歲的脊樑也扛不住,從喉嚨的縫隙里溢了出來,零零碎碎的,像一地被人踩碎了的月光。

  他跪在那裡哭了很久。

  然後他擦乾了眼淚。

  從靈堂里走出來的時候,沈臨的臉色已經恢復了平靜。

  他的眼眶還是紅的,可眼底已經沒有了淚水。

  他把沈蘅抱起來,用那隻沒受傷的手托著她,大步走出了靈堂。

  外面在下雪。

  風雪很大,白茫茫的一片,把整個京城都籠在了一層冷白色的紗里。

  沈臨把自己的大氅解下來裹在沈蘅身上,自己只穿著一件單衣,背著她走進了風雪裡。

  「蘅兒。」

  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以後沈家就剩咱們倆了。你放心,有哥哥在,不會讓你受一點委屈。」

  「你想要什麼哥都給你弄來。你要天上的星星,哥也給你摘。」

  「你好好活著就行。只要你好好活著。」

  他背著沈蘅,在風雪裡走了很遠很遠。

  月光和雪光一起落在他的肩頭,將他單薄的背影拉得很長很長。

  他走得又快又穩,每一腳都深深踩進雪裡,踩出一串固執的腳印。

  那條路沒有盡頭,他就一直走下去。

  十四歲之後的人生,他再也沒有回頭。

  沈蘅站在記憶的碎片外面,看著那個少年的背影在風雪中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

  她想往前走一步追上去,可腳像是被釘在了地上一樣動彈不得。

  她的眼眶終於紅了。

  那個少年後來成了鎮北大將軍。

  他守著涼州,守著大昭的北境,從十四歲守到如今。

  他身上添了四十多道傷疤,每一道都夠普通人死一次。

  可他從來沒喊過疼,沒叫過苦,沒對任何人說起過那個雪夜裡他跪在父母靈前哭了多久。

  他把所有的溫柔都留給了妹妹,把所有的堅硬都留給了自己。

  沈蘅的意識開始上浮。

  記憶的碎片像退潮一樣從四面八方退去,戰場、地牢、火光、風雪,所有的畫面都開始漸漸模糊。

  她在心裡想了一件事。

  上輩子,沈臨死了。

  死在敵人的算計里,死在小人的誣陷里,死在那個他守了半輩子的邊境上。

  這輩子,她要讓他活著。

  好好活著。

  沈蘅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自己臉上濕漉漉的。

  她伸手摸了摸,指尖沾上了還溫熱的淚水。

  原來在記憶里的時候,她哭了。

  沈蘅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沒有急著起來。

  她的胸口又開始悶了,但這一次她沒有覺得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