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迷糊糊間,沈蘅聽到了一聲脆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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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不大,像是什麼瓷器摔碎了,從東廂房的方向隱隱約約地傳過來。
她猛地睜開眼睛,黑暗中瞳孔驟縮,整個人幾乎是本能地從床上彈坐起來。
窗外還是黑的。
月亮被雲層遮了大半,只露出幾縷慘澹的冷光,勉強勾出窗欞的輪廓。
四周安靜得不正常。
平日裡廊下會有值夜的侍衛走動聲,後廚會有燒水婆子早起添炭的動靜,春鳶睡在外間,翻個身都能聽見她小聲嘀咕夢話。
可現在什麼都沒有。
安靜得像一潭死水。
「春鳶?」
沈蘅壓低了聲音喊了一句。
沒有人應。
她的眉心猛地一擰,掀開被子就下了床。
她隨手抓起掛在床頭的那張弓,搭了三支箭在弦上,轉身就往東廂房跑去。
穿過走廊的時候她看見春鳶倒在門檻邊,呼吸均勻但叫不醒。
像是中了迷香之類的東西。
沈蘅腳步頓了一瞬,確認她沒有外傷,然後加快了速度。
東廂房的門虛掩著,裡面一片狼藉。
桌上的茶盞碎了一地,瓷片在月光下泛著慘白的光。
椅子翻倒在地上,床鋪亂成一團,像有人在這裡劇烈掙扎過。
蒼然倒在床邊的地上,左肩有一道深深的血口子,從肩頭一直劃到上臂,衣袖被血浸透了大半。
她的刀還攥在手裡,刀尖上沾著幾滴暗紅色的血。
沈蘅蹲下去,伸手按在蒼然的傷口上試圖止血,抬頭掃了一眼屋內。
阿骨不見了。
床上的被子掀開著,枕頭上還留著一點餘溫。
她心裡咯噔一下,餘光忽然掃到床角蜷縮著的一個小身影。
阿骨蜷在那裡,身上還穿著睡前那件乾淨的中衣,整個人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他的嘴唇發紫,臉上爬滿了黑紫色的紋路,像是無數條細小的毒蛇在皮膚底下遊走。
他渾身痙攣著,額頭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可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沈蘅身後,紅棕色的瞳孔里全是驚恐。
「阿骨,你怎麼了——」
沈蘅話還沒說完,忽然覺得背後一涼。
這具身體的本能比她的意識反應更快,在察覺到危險的那一瞬間就開始發抖。
是這具軀殼裡殘留的恐懼記憶,在嗅到某種熟悉的氣息時不受控制地戰慄起來。
她猛地轉身。
與此同時,阿骨從喉嚨深處爆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吼。
「小心——!」
那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像是嗓子被砂紙磨過又被撕裂了一道口子,帶著金屬摩擦般的粗糲質感。
一個啞了許久的人突然發出聲音,音調扭曲變形,卻因為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而格外尖銳,在寂靜的夜裡像一把刀一樣劃破了黑暗。
【叮——】
【限時任務完成:阿骨主動與宿主說話。獎勵:體力值+15。】
【當前體力值:47。】
阿骨能說話了。
他體內的毒,在方才那一下劇烈的爆發中,竟然被沖開了。
可沈蘅根本來不及高興。
一隻手從背後伸過來,五指如鐵鉗一般掐住了她的脖子,將她整個人按在了門框上。
弓從她手裡脫落,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後腦勺撞上硬木門框,撞得她眼前發黑,耳中嗡嗡作響。
那隻手的手指修長而有力,指腹上有常年握劍磨出來的薄繭,卡在她喉管兩側,力道精準得令人髮指,剛好能讓她無法呼吸,卻又不至於立刻昏厥。
她被迫仰起頭,對上了一雙眼睛。
那人一身玄色夜行衣,黑布蒙面,只露出半張臉。
眉眼輪廓深邃,帶著南國人特有的俊美線條。
他的瞳仁是純粹的黑,黑得像一潭沒有底的水,裡面沉著的東西濃稠而幽暗,讓人看一眼就覺得冷。
眼角下方,有一顆紅痣。
殷紅如血,落在蒼白的皮膚上,像一滴永遠不會幹涸的血淚。
沈蘅的瞳孔猛地一縮。
夢裡那個少年。
鐵籠子。
南國少主,趙雲緒。
原書里除男主以外的另外一個瘋批角色。
他如今的眉眼比九歲時更加深邃,下頜線變得更加鋒利,身形修長而結實,肩背的輪廓從夜行衣下透出來,像一頭蟄伏的豹子。
他比小時候高了太多,身上的陰鷙氣質卻沒有變,反而隨著年齡的增長更加濃郁,像一壇發酵了多年的毒酒,每一個眼神都帶著致命的寒氣。
沈蘅的身體不受控制地發抖。
那不是她的恐懼。
她不怕這個人。
可這具身體不一樣。
這具身體記得他,記得五歲時站在鐵籠子外面俯視她的那個少年,記得濃煙滾滾的地牢,記得餓到脫形的日子,記得他的聲音穿過鐵欄杆傳進來時那種深入骨髓的寒意。
那是刻在骨頭裡的記憶,是五歲的沈蘅留在這具軀殼裡的最後一層本能。
她控制不了。
趙雲緒看著她發抖的樣子,眼角微微彎了一下。
那不是在笑,是某種更殘忍的東西,是獵食者看見獵物終於怕了時的饜足。
「居然沒死。」
他側了側頭,聲音低沉而漫不經心,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物件。
那雙黑沉沉的眼睛從她的臉上慢慢往下移,掃過她纖細的脖頸,掃過她因為窒息而微微泛紅的鎖骨,最後重新回到她的眼睛上。
「沈蘅,你還認識我嗎?」
他的語氣很輕,甚至可以說得上是溫柔。
可那溫柔比刀子還冷。
「這一次,我可不會放過你了。」
他的手指收緊了一分。
沈蘅的呼吸被徹底掐斷,眼前開始浮現大片大片的黑色斑點。
她的手指扣住他的手腕試圖掰開,可這副身體的力氣實在太弱了,連他的一根手指都掰不動。
「我要把你帶回去。」
他低下頭,嘴唇幾乎貼著她的耳朵,聲音輕得像一條蛇在吐信子。
「慢慢折磨。」
身後傳來另一個黑衣人的聲音,低沉而急促。
「少主,別忘了真正的任務。大可汗的人隨時會到,不能再耽擱了。」
趙雲緒冷哼一聲,轉頭瞥了一眼床角蜷縮著的阿骨。
阿骨還在痙攣,黑紫色的毒紋已經蔓延到了脖頸,他拼命想爬起來,可身體根本不聽使喚,四肢像被抽去了骨頭一樣軟軟地垂著。
紅棕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那裡面燒著一團火,恨不得把他燒成灰燼。
「他交給你了。」
趙雲緒對手下丟下一句。
「要活的。」
然後他回過頭來,一把捂住沈蘅的嘴,另一隻手扣住她的腰,將她整個人提了起來。
他的輕功極好,腳下只是輕輕一點,便帶著一個人凌空而起,穩穩地落在了屋檐高處。
夜風獵獵,吹得他的衣袍和沈蘅散開的長髮一起翻飛。
腳下是沉睡中的將軍府,屋脊連綿如獸脊,月光灑在瓦片上泛著冷幽幽的銀光。
沈蘅被他箍在懷裡,嘴被捂住喊不出聲,胸腔里的空氣越來越稀薄。
她的意識開始模糊,耳朵里灌滿了風聲和心跳聲,所有的聲音都變得忽遠忽近,像是隔著一層水。
她掙扎著抬起眼睛,只看見頭頂上一輪被雲遮了半邊的冷月,和眼前這個人眼角那顆紅得像血一樣的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