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率耶帶來了一個消息。
他站在門外,手裡捧著一隻長條形的木匣,臉上的表情比平時更加沉肅。
沈蘅正坐在珣濯床邊,一勺一勺地餵他喝麥仁粥。
他的身體已經恢復,被她餵粥的時候依舊是那副乖乖張嘴的模樣,只是耳朵尖又偷偷紅了。
「國師,野湍將軍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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珣濯放下手中的帕子,抬起頭來。
率耶走進來,將那隻木匣輕輕放在桌上,退後半步,繼續稟報。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幾分難得的沉重。
「呼延太醫替他解了蠱毒之後,他醒過來什麼話也沒說,只是把這幅畫像交給了屬下,然後趁看守的武士換崗時拔刀自盡了。」
珣濯沉默了很久。
他伸出手打開那隻木匣。
匣子裡躺著一卷泛黃的羊皮紙,紙面已經脆了,邊緣有好幾道被反覆摺疊撫平過的痕跡,一看就是被人珍藏了很多很多年,無數個日夜拿出來看,又無數次小心翼翼地折回去。
他把羊皮紙輕輕展開。
畫上是一個極美的女人。
她穿著一身深紫色宮裝,外面披著雪白的狐裘,長發半挽半散,鬢邊簪了一支赤金鳳釵。
她的五官和珣濯有七八分相似,同樣的眉眼,同樣挺直的鼻樑,同樣的薄唇。
她微微彎著嘴角,那笑意溫柔而安靜,像是在看著畫外的什麼人,又像是在等什麼人回家。
她的膝邊站著一個約莫五歲的小男孩。小男孩穿著一身赤紅錦袍,領口和袖口鑲著雪白的狐毛,腰間繫著金絲編織的腰帶,上面掛了五六件小玩意兒。
金鑲玉長命鎖、瑞獸玉佩、銀質小鈴鐺。
頭髮被精心地束成一個小髻,用一根赤金簪子別著,簪頭上鑲了一顆紅寶石,和滿樹紅梅相映成趣。
他仰著頭看著母親,那雙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滿是對這個世界的毫無防備。
珣濯看著這幅畫看了很久很久。
他的手指極輕極輕地撫過畫上那個女人的臉,從眉骨到唇角,像是在撫摸一件隔了千山萬水、隔了二十年生死、再也觸碰不到的溫暖。
率耶的聲音從旁邊低低地傳來。
「野湍將軍一個人守著王妃的墳墓,在梅林里建了一座小院子,在那裡住了很多年。他從來沒有把王妃的遺物交給任何人,只是在院子裡種了很多紅梅,每年冬天梅花開的時候,他就一個人坐在墳前喝酒,對著墓碑說話。一個月前,伽羅凌找到了他。他給野湍將軍下了蠱,逼他站出來指證國師的身世。野湍將軍被他用蠱毒控制了神智,身不由己,可他清醒的時候聽到了宮牆上國師說的那番話,也知道了國師體內的忘川已經解了。他想必是覺得,愧對國師。」
珣濯沉默了片刻。
他低頭看著那幅畫像,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開口,聲音很輕很輕。
「公主,你能陪我去見見母親嗎?」
沈蘅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站起來替他理了理衣領,然後轉身去拿斗篷。
珣濯卻在她轉身的時候輕輕握住了她的手腕。
「等我一下。」
他走進內室,再出來的時候換上了沈蘅給他定製的那套赤紅錦袍。
領口和袖口鑲著雪白的狐毛,腰間束著金絲軟帶,上面掛了五六件小玩意兒。
金鑲玉的長命鎖、雕著瑞獸的白玉佩、一對銀質小鈴鐺、一隻繡著紅梅的香囊。
他還束了赤金髮冠,冠上鑲著一顆紅寶石,和他五歲那年薩川王妃親手給他戴上去的那頂一模一樣。
他站在那裡,滿身金玉在晨光里閃閃發光,鈴鐺隨著他的步伐叮叮噹噹地響。
他有些不確定地看著沈蘅,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帶著一絲極少在他臉上出現的緊張,像是在等她的評價。
沈蘅看著他這副模樣,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彎起嘴角笑了。
「真好看,特別特別好看,和小時候一模一樣。」
他站在晨光里,滿身金玉映著雪光,那是她曾在記憶碎片裡見過的模樣。
那個五歲時踮著腳尖在紅梅樹下夠花枝的小糰子,那個被母親抱在懷裡哭的小王子,那個還沒來得及長大就被迫忘記一切的孩子。
他換上這身小時候裝扮,是為了讓母親認出他來。
珣濯垂眸看了看自己腰間的長命鎖,用手指輕輕撥了一下那顆鈴鐺,鈴鐺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沈蘅走上前替他理了理領口鑲著的白狐毛,把那幾縷被赤金髮冠壓住的碎發輕輕撥出來,然後把他的手握在自己掌心裡。
珣濯反手握住了她的手,牽著她走出了寢殿。
蒼狼山在雪神山以西,山勢不高,卻極為幽深。
山道兩側是蒼勁的古松,積雪壓在枝頭,偶爾簌簌地落下一大片白絮。
這條路野湍一個人守了很多年,他把王妃的墳墓藏在紅梅林最深處,用梅樹作碑,用松柏作牆。
珣濯牽著沈蘅的手走在山道上,每一步都走得很穩,卻也很慢。
他不需要辨認方向,不需要停下來回憶,他知道往哪裡走。
那是一種被深埋在骨血里的記憶。
他小時候母后一定牽著他的手走過這條路,帶他去看蒼狼山的日出,帶他去采紅梅枝頭最嫩的那幾朵花。
走了大約小半個時辰,眼前忽然出現了一片紅梅林。
那片紅梅林和沈蘅夢裡的畫面一模一樣。
幾十株老梅樹在雪地深處虬曲生長,枝條上綴滿了深紅色的梅花。
風一吹,花瓣紛紛揚揚地落下來,落在雪地上,像是有人在白絹上點了一滴又一滴心頭血。
梅林中央有一座小小的墳包。
沒有立碑,只種了一株最老的梅樹。
樹下擺著幾塊被歲月磨得光滑的青石。
沈蘅知道,那就是薩川王妃的墓。
珣濯在墳前跪了下來。
他把那幅畫像輕輕放在墳前,又將一碟牛乳糕擱在旁邊。
這是北疆的一種甜點,用牛乳和蜂蜜調了米粉蒸成,上面綴著幾顆干玫瑰花瓣。
沈蘅曾在記憶碎片裡見過,在梅林深處的別院裡,珣濯的母親提著竹籃回來,籃子裡就放著這樣一碟牛乳糕。
那是他最後一次和母親一起吃牛乳糕。
沈蘅想起在鴻臚寺的那個午後,她故意提起紅梅試探他,問他喜不喜歡梅花。
他說不喜歡,說看到梅花頭會疼。
他說的是實話。
那片紅梅不是花,是他五歲那年最痛的記憶。
他的頭會疼,是因為那幅畫面被忘川鎖在記憶最深處,每次觸碰都像有人拿鈍刀在他的顱骨里一下一下地鑿,而他自己都不知道那是痛,也不知道為什麼會痛。
珣濯彎下腰,又從袖中取出一個小酒壺,往兩隻粗瓷杯里斟滿了酒。
一杯放在墳前,一杯端在自己手裡。
他跪在墳前的蒲團上,赤紅的衣袍鋪在雪地上,像一簇落在雪裡的火焰。
他跪了很久很久,久到紅梅的花瓣落了好幾片在他肩上,久到他腰間的銀鈴被風吹得輕輕響了一下。
然後他開口了。
「母親,阿邙來看你了。」
他的聲音很輕很輕,像是一個孩子終於找到了回家的路,站在門口怯怯地喊了一聲。
「對不起,阿邙忘記了很多事情。」
他端起那隻粗瓷酒杯,將杯中酒緩緩灑在墳前的雪地上。
酒液滲進雪裡,洇出一小片琥珀色的痕跡,很快便被冷風吹乾了。
「母親,阿邙沒有變成壞人。阿邙遇到了很多很好很好的人。師父教我識字練功;大可汗信任我,把北疆的政務託付給我;圖魯和率耶跟著我出生入死,從來沒有背叛過。還有——」
他抬起眼看向站在梅樹下的沈蘅。
她穿著那件白狐裘斗篷,安靜地站在風雪中,雪花落在她發間,落在她肩頭,落在她微微泛紅的眼眶旁邊。
他朝她伸出手,沈蘅走上前把她的手握進自己掌心裡。
珣濯牽著她的手,轉頭對母親說道。
「她叫沈蘅,是阿邙的心上人。她很厲害,能在鬥獸場上一箭射穿老虎的眼睛,能在雪崩的廢墟上畫圖紙造工具救人,能在我每次吐血的時候把我從地上撈起來,一邊罵我一邊給我擦血。她還很會給我搭配衣服,說我穿亮色好看,這套赤紅錦袍就是她親手畫了圖樣讓老裁縫做的。」
「母親,她和你一樣,喜歡把我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說到這裡他的聲音裡帶了極淡的笑意。
他舉了舉牽著沈蘅的那隻手,對母親說。
「我已經決定了,等春祭結束,我就去觀星台尋一個最好的日子,我要娶她為妻,要光明正大地把她迎進國師府,讓她成為我的妻子。」
紅梅林忽然起了一陣風。
風從山谷深處吹上來,穿過層層疊疊的紅梅枝丫,將滿樹的花瓣簌簌吹落。
深紅色的花瓣紛紛揚揚地飄下來,落在珣濯赤紅的衣袍上,落在沈蘅烏黑的發間,落在墳前那碟牛乳糕上。
像是母親的手,極輕極柔地拂過他們的頭髮和肩膀。
珣濯仰起頭,看著滿天飄落的紅梅花瓣。
有一片花瓣落在他眉骨上,他閉上眼睛,睫毛微微顫動。
他閉著眼睛輕聲開口。
「母親,你聽到了嗎?」
紅梅林的深處,風又起了一陣。
花瓣簌簌地落在兩個人的肩頭和發間,像是母親用最溫柔最輕柔的方式,擁抱了她的孩子,也擁抱了她未來的兒媳。
沈蘅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她沒有說話,只是轉過頭看著珣濯。
她忽然覺得站在這裡的不是那個清冷自持的國師。
他是阿邙,是那個五歲的小糰子。
他走了很遠很遠的路,終於找到了回家的方向。
風停了。
滿天的花瓣緩緩落在兩個人的肩頭、發間和腳邊。
珣濯跪在原地,扶著沈蘅的手臂站起來,把帶來的牛乳糕在墳前擺得整整齊齊,又把那壺沒喝完的酒放在石板旁邊。
然後他牽著沈蘅的手,並肩站在那株紅梅樹下,看著滿地落花,誰都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珣濯才輕聲開口。
「公主,我母親一定很喜歡你。」
沈蘅沒有說話,只是轉身抱住了他。
紅梅林在晨光里安靜地盛放著,滿樹繁花如霞如錦,像是母親在天上望著他們,露出了欣慰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