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恨海難填

  珣濯身體恢復之後又忙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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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蘅發現他最近總是早出晚歸,有時候一整個下午都不見人影。

  問他去哪兒了,他就垂下眼睫說在議事殿跟大可汗商量春牧的事,語氣平淡如常,表情滴水不漏。

  可沈蘅注意到他每次回來,袖口都沾著極細的銀粉,是金屬打磨之後留下的碎屑。

  沈蘅不動聲色地替他拂去袖口的銀粉,假裝信了他的話。

  他不說她也知道了。

  因為阿骨說漏嘴了。

  那天下午阿骨跑過來蹭春鳶新做的梅花糕,蹲在椅子上吃得滿嘴碎屑。

  沈蘅一邊給他倒茶,一邊隨口問了一句。

  「阿骨,你最近有沒有見到國師?他每天早出晚歸的,神神秘秘,不知道在忙什麼。」

  阿骨嘴裡塞滿了糕,含含糊糊地笑道。

  「姐姐你還不知道吧?國師在準備向你求婚呢!他找北疆最好的工匠做了一枚好漂亮的戒指,上面鑲了一顆這麼大的寶石,邊上刻了一圈雪蓮花紋,我親眼看見的——完了。」

  他猛地捂住嘴巴,梅花糕從指縫裡掉下來,啪嗒一聲落在桌上。

  那雙紅棕色的眼睛瞪得渾圓,表情活像一隻不小心打翻了主人花瓶的小狗。

  沈蘅低頭笑了笑,拿帕子替他擦掉嘴角的糕屑。

  「無妨無妨,我假裝不知道。你別跟他說我已經知道了,就當是我們兩個的小秘密。」

  阿骨用力點頭,伸出手跟她拉了勾,然後又抓了一塊梅花糕塞進嘴裡壓驚。

  等他走了之後,沈蘅獨自靠在窗邊望著院子裡那幾株雪松,嘴角的笑意好久都沒有退下去。

  他每天早出晚歸,袖口沾著銀粉,是去給她打戒指去了。

  她決定假裝什麼都不知道,等到他單膝跪地把戒指舉到她面前的時候,她一定要露出一個最驚訝最感動的表情。

  廚房送來了一碟甜餅,說是國師吩咐的,公主近日操勞,特意做了北疆風味的牛乳甜餅給公主嘗嘗。

  沈蘅正靠在窗邊翻一本北疆古籍,順手拿起一塊咬了一口。

  甜餅酥脆,帶著淡淡的牛乳香和蜂蜜的甜味,和她平時吃的口味沒什麼兩樣。

  她嚼著嚼著,忽然感覺舌根泛起一股極細微的苦澀。

  那苦味很淡,被甜餅的蜂蜜味蓋得幾乎嘗不出來。

  不對。

  沈蘅猛地低頭看向手裡的甜餅,瞳孔驟縮。

  餅已經掉在地上,她渾身的力氣像是被什麼東西一瞬間抽空了,手腳僵硬,連彎下腰去撿都做不到。

  春鳶不在屋裡,她張嘴想喊,喉嚨里卻只能發出一聲極細微的、破碎的氣音。

  她的目光在一瞬間變得呆滯而空洞。

  然後她放下手裡的書,站起來,朝門外走去。

  步伐不急不緩,和她平時去庭院裡散步的姿態一模一樣,只是那雙桃花眼裡沒有了光。

  王城守城的士兵正準備關門落鎖,忽然看見遠處有一匹棗紅馬朝城門疾馳而來。

  馬上的女子穿著家常的暖橙色衣裙,頭髮被風吹得散亂,幾縷碎發遮住了半邊臉。

  一個老兵認出了那張臉,趕緊攔住旁邊正要舉矛的同伴。

  「別動手!是安陽公主!」

  「這大半夜的,公主怎麼一個人出城?」

  沒有人敢攔她。

  她是未來的國師夫人,國師親口說過她可以在北疆任何地方暢通無阻。

  士兵們面面相覷,最後只是目送那匹棗紅馬穿過城門,消失在城外的夜色中。

  珣濯回到國師府的時候手裡還攥著一隻小小的錦盒。

  盒子裡是他花了好幾天時間親手打磨的戒指。

  寶石鑲在銀托上,戒圈刻著花紋,和她送他的那朵纏花一模一樣。

  他推開寢殿的門。

  燈還亮著,窗邊的小几上擱著一碟吃了一半的甜餅,地上掉了一塊。

  他彎腰把甜餅撿起來,湊近鼻端聞了聞,眉頭猛地一蹙。

  餅里有一股極淡的、不屬於牛乳和蜂蜜的味道。

  他掰開餅心,碎屑中露出幾粒比芝麻還小的紫黑色粉末,在燭火下泛著幽幽的冷光。

  他的手指猛地收緊,餅渣從指縫間簌簌落下。

  珣濯吹了一聲尖銳的哨音,海東青從夜空中俯衝而下,穩穩地落在他抬起的小臂上。

  他把甜餅湊到鷹喙前讓它嗅了嗅,然後將沈蘅常穿的一件外袍也湊過去。

  海東青歪了歪頭,振翅而起,在空中盤旋了兩圈,朝城門的方向飛去。

  珣濯翻身上馬,韁繩一甩,黑馬如離弦之箭般衝出了國師府。

  沈蘅不知道自己在哪裡。

  耳邊有一個聲音在響,不是人的聲音,是一串極細極尖的銅鈴聲,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卻清晰得像是有人貼著她的耳膜在搖鈴。

  她的手腳不聽使喚,只能任由那鈴聲牽引著她往前走。

  風從曠野上灌過來,她的臉被凍得生疼,可她的意識像是被一層厚厚的冰殼裹住了,能感覺到一切,卻什麼都做不了。

  不知過了多久,銅鈴聲停了。

  她的腳步也停了。

  她感覺到自己的手腕被一隻冰冷的手捏住了,那人的手指修長有力,虎口上覆著一層薄繭。

  他把她從馬上拽下來,她踉蹌了一下,被他箍著腰按在一棵粗壯的松樹幹上。

  她面前是一張英俊而蒼白的臉。

  眼角下方那顆殷紅如血的淚痣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裡翻湧著太多她看不懂的東西。

  是某種他壓抑了太久太久、此刻終於借著蠱蟲的控制力在她面前肆無忌憚地流露出來的瘋狂。

  「公主,好久不見啊。」

  「你可知道,珣濯在本王回南國的路上設了埋伏,本王差一點死在他手上。」

  他的語氣漫不經心,像是在聊家常。

  可他攥著她手腕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咯咯作響,她纖細的腕骨幾乎要被他捏碎。

  他低頭看著沈蘅木然空洞的臉,忽然皺了皺眉,鬆開了些許力道。

  「不過說來也怪,這兩次接觸,讓本王覺得,你就像徹底變了個人一樣,讓本王感覺……非常陌生。」

  他的手指輕輕捏住她的下巴,強迫她抬起頭直視他的眼睛。

  「你讓人送信給李闋,把南國在大昭邊境的暗樁布局全泄露了出去。你可知道那些暗樁是本王花了多少年才安插進去的?你一句話,全毀了。」

  「連李闋都沒察覺到的布局,你一個久居閨閣的公主是怎麼發現的呢?」

  沈蘅沒有說話。

  她的嘴唇翕動著,睫毛輕輕顫抖,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拼命衝破那層冰殼。

  「告訴本王,你到底是誰?」

  「你不是沈蘅,不是本王認識的那個沈蘅。」

  「你占了她的身子,你到底是誰?」

  沈蘅想閉嘴,想咬緊牙關什麼都不說。

  可她的嘴唇不受控制地翕動著,發出機械而空洞的音節。

  「我叫沈蘅。」

  「你來自哪裡?」

  「我來自很遠很遠的地方。」

  趙雲緒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他抓著沈蘅肩膀的那隻手不自覺地收緊,指節泛白。

  「說清楚。」

  「我叫沈蘅,來自另一個世界。我不是這個世界的人。真正的安陽公主已經死了,被你親手推進池塘里淹死了。」

  蠱蟲在她體內瘋狂地翻湧,逼迫她吐露最深的秘密。

  她拼命想閉嘴,可那些話像決堤的洪水一樣從她嘴裡湧出來,怎麼堵都堵不住。

  她把自己怎麼在宿舍里看小說、怎麼被氣到心梗、怎麼穿進這本書里的每一個細節都說了出來。

  她說了系統的存在,說了攻略任務,說了原主沈蘅已經死了,死在眼前這個男人第一次推她入水的那一天。

  「你胡說!」

  趙雲緒猛地鬆開她,往後退了一步,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擊中了一樣。

  他臉上的血色在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眼角那顆紅痣在蒼白的皮膚上顯得格外刺目。

  然後他笑了,是那種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破碎而沙啞的笑。

  「你在騙我。她沒死。我把她從池塘里救起來了,我親手探過她的鼻息,她有氣,她沒死。你在騙我。你一定是在騙我。」

  他那張臉離她只有幾寸的距離,眼角的淚痣在月光下紅得像是要滴出血來。

  「你告訴我你是騙我的!」

  沈蘅被他晃得頭髮散亂,木然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她的聲音依舊是那樣機械而空洞。

  「她死了。你把她推下水的那個晚上,她就淹死了。只是你把她從水裡撈起來的時候,她的身體還殘留著最後一絲應激反應,你把那當成了呼吸。其實她已經死了。這具身體裡住著的,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孤魂野鬼。」

  趙雲緒的手從她肩上滑落。

  他踉蹌著退了兩步,後背撞上一棵松樹幹,樹上的積雪簌簌落下。

  「你在騙我。你是她,你明明就是她!你在破廟裡蹲下來對我笑的時候——」

  他忽然停住了。

  因為在破廟裡對他笑的那個人,從來就不是他面前的這個沈蘅。

  他想起那個雨夜,想起她在池塘里拼命掙扎時那雙絕望的眼睛,想起他把她撈上來之後她躺在池邊咳出第一口水時蒼白的臉。

  他想起自己站在將軍府的陰影里,看著春鳶哭喊著說公主快不行了。

  他想起自己翻牆逃走的時候,以為她會活下來。

  他以為她只是嗆了幾口水,他以為她不過是受了驚嚇,他以為她睡幾天就會好。

  可她死了。

  她死在了那個池塘邊,死在了他鬆開手的那一刻,死在那個她曾經送他桂花糕、替他望過風、在雨夜裡為他撐過傘的夜晚。

  他把她推下水,她在冰冷的池水裡掙扎,他看著她在水裡撲騰、動作越來越微弱、沉下去、再浮上來、再沉下去——

  他跳下去把她撈起來。

  他以為他救了她。

  原來他只是撈起了一具還有餘溫的屍體。

  他親手殺了她。

  趙雲緒跪倒在地。

  他仰著頭看著沈蘅,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裡第一次沒有了陰鷙和偏執,只剩下一片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