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珣濯被沈蘅嚴格禁足。
禁足令由安陽公主親自簽發,執行人是率耶和圖魯,助手是春鳶和蒼然,監督員是阿骨。
「現在你的任務就是好好養傷,徹底把身體恢復!每天喝藥兩次,吃飯三頓,午睡至少半個時辰。」
珣濯靠在軟榻上,手裡端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藥湯,聽著沈蘅站在榻前一條一條地念禁足條例。
他微微偏著頭,表情認真而專注,像是在聽什麼極其重要的軍國大事。
旁邊的小几上,春鳶端來的補湯還沒喝,蒼然送來的點心還沒動,阿骨抱著一摞沈蘅不許珣濯碰的文書站在門口,咧嘴直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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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我把國師的文書全藏起來了,藏在我二哥的書房裡,他肯定找不到。」
「做得好。」
沈蘅頭也不回地誇了一句,繼續對著珣濯念禁足令。
珣濯放下藥碗,眼眸含笑望著她,似乎很是愉悅。
「公主這算是軟禁我?」
「這不叫軟禁,」
沈蘅把禁足令往他手裡一塞。
「這叫養傷。你上次把我弄暈送回涼州,這筆帳我還沒跟你算。現在你得聽我的。」
珣濯拿著那張寫滿了歪歪扭扭字跡的紙,低頭看了一遍,又翻過來看了看背面,背面畫了一顆愛心,旁邊寫著「好好養傷,不然揍你」。
他抬起頭看著沈蘅,琥珀色的眼睛裡浮起一層極淡的笑意。
「那你每天都會陪在我身邊嗎?」
沈蘅愣了一下,然後笑著眨了眨眼睛。
「當然,我哪裡都不去,就陪在你身邊。」
她每天來的時候都會帶幾枝剛從院子裡剪下來的花。
不是什麼名貴的品種,就是幾株被她親手移栽過來的雪地棘花,淺紫色的花瓣,邊緣鑲著一圈極淡的銀白色,和當初珣濯讓海東青叼到她窗台上的那朵一模一樣。
她把這些花插在他床頭的小瓷瓶里,每天換一次水,每天換幾枝新開的。
珣濯靠在床頭看著她擺弄那些花,看著她把每一枝花的角度都調整得恰到好處,忽然想起在涼州城那個深夜,他讓海東青叼了一朵棘花放在她窗台上。
那時他不知道她會不會懂,不知道她會不會在意。
現在她把他送的花種了一院子。
次日清晨,她拿了一把剪子,在院子裡修剪花枝。
春鳶在旁邊幫忙扶著花枝,蒼然抱著刀站在不遠處警戒,阿骨蹲在花叢邊指指點點。
「姐姐這枝也剪一下,對,就那枝,太高了不好看。」
沈蘅依言把那枝剪下來,拿在手裡端詳了一會兒,抬頭朝珣濯寢殿的窗戶望了一眼。
他正站在窗前低頭看著她,晨光落在他臉上,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被映得格外清透。
她沖他揮了揮手,他也彎了彎嘴角。
阿骨蹲在花叢邊,左手拿著一朵小花,右手也拿著一朵小花,學著珣濯的姿勢負手而立,被蒼然拎著後領拖走了。
沈蘅每天早上親自給珣濯換藥。
珣濯恢復的很快,身體已經好了一大半。
連他之前背上的鞭痕已經結痂脫落了大半,新長出來的皮膚是淡粉色的,邊緣還有些微微泛紅。
她用手指沾了藥膏,一點一點地抹上去,動作極輕極慢,像是在修復一件價值連城的瓷器。
「疼不疼?」
她每次抹完都會問這句話。
珣濯每次都是搖頭,可這一回他沒有說「不疼」。
他微微側過頭,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臉,她正低頭專注地替他抹藥,睫毛在眼瞼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有一點。」
沈蘅的動作立刻頓住了,抬起頭緊張地看著他。
珣濯伸出手,把她散落在臉頰邊的一縷碎發別到耳後,指尖不經意地擦過她的耳廓。
「你吹一下就不疼了。」
沈蘅先是一愣,隨即臉上迅速泛起兩團紅暈。
她低下頭,報復性地用手指在他背上輕輕戳了一下,然後湊近他的後背,極輕極輕地吹了一口氣。
那氣息拂過他皮膚上的舊傷疤,溫熱而柔軟,像一片春天的花瓣落下來。
珣濯的脊背微微繃緊了一瞬,然後慢慢放鬆下來。
「還疼嗎?」
她問。
「不疼了。」
他說。
她的手指還停留在他背上一道最長的疤痕上,指腹輕輕摩挲過那道已經變成淡粉色的舊痕。
窗外北疆短暫的春天正悄悄來臨,積雪初融的濕泥里冒出幾叢嫩綠的草芽,陽光從雕花木窗的縫隙里擠進來,落在兩個人交疊的影子上。
傍晚,沈蘅端著藥碗走進寢殿的時候,發現珣濯靠在軟榻上看書。
他的臉色比寒室剛出來時好了太多,嘴唇也恢復了淡淡粉色。
只是他看得太專注,連她推門進來都沒察覺。
沈蘅把藥碗擱在桌上,走過去一把抽走了他手裡的書。
珣濯沒反抗,含笑望著她,琥珀色的眸子滿是柔光,仿佛無論沈蘅在他面前幹什麼,他都覺得喜歡。
沈蘅低頭看了看封面,是一本觀星象的典籍,密密麻麻全是北疆古文。
「呼延朗說了,你現在不能勞神。這書我幫你收著,等你好了再還給你。」
她把書擱在旁邊的小几上,端起藥碗遞到他嘴邊。
「好了,聽話,喝藥。」
珣濯低頭看了看那碗深褐色的藥湯,接過藥碗一飲而盡,然後微微皺了一下眉。
沈蘅從袖子裡掏出一顆蜜餞,塞進他嘴裡。
「別的小孩都怕喝藥,你怎麼不怕?」
珣濯嚼著那顆蜜餞,眼眸含笑。
「因為有你在。」
沈蘅被他這句話逗得笑了起來,又往他嘴裡塞了一顆。
然後她搬了張矮凳坐到他床邊,雙手托腮看著他。
「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不等他回答,她就已經開始講了。
「從前有個公主,她病了很長時間。所有人都覺得她是個短命的病秧子,可她不認命。她為了活下去做了很多很多努力,比如喝很苦很苦的藥,比如……去追一個很冷很冷的國師。」
珣濯靠在軟枕上靜靜地聽著。
他聽到「很冷很冷的國師」時,眼睫極其輕微地顫了一下,然後垂下眼睫,嘴角的弧度在燭火的映照下若隱若現。
沈蘅沒有注意到他的表情,她只是繼續講這個故事。
她把自己穿越過來之後發生的所有事,都改編成了一個關於勇敢公主和清冷國師的傳說。
她講公主在宮宴上站出來說願意去北疆,講國師在鴻臚寺說不喜歡梅花,講公主在雪崩的廢墟上組裝救援裝置,講國師在宮牆上對著千萬人放下仇恨。
她講得很認真,眼睛裡倒映著壁爐里跳動的火光,而珣濯聽著她把自己和他的故事一點一點地講出來,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慢慢地填滿了。
他伸出手把她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手中,十指緊扣。
沈蘅的聲音頓了一下,低頭看了看他的手,又抬頭看了看他的眼睛,然後彎起嘴角繼續往下講。
「後來那個公主和國師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國師的身體一天比一天好,公主種的棘花開了滿院子。他們每天早上一起喝藥——不是,一起吃好吃的,然後等待北疆的春天降臨。」
珣濯微微彎了一下嘴角。
「國師再也不寫清心訣了,因為他的喜歡再也不需要壓制了。公主也不再說『我喜歡你』了,因為她覺得行動比語言更重要。」
「不對。」
珣濯忽然輕聲打斷了她。
沈蘅眨了眨眼睛。
珣濯抬眸看著她,琥珀色的眼睛裡映著壁爐里跳動的火光。
「行動和語言都很重要。」
「所以,我想聽你說情話。」
沈蘅看著他那雙認真而專注的眼睛,心跳漏了好幾拍。
她湊過去,在他唇角印下一個極輕極柔的吻,然後退回來,雙手捧著他的臉,笑得像個小狐狸。
「若得與君共枕眠,不羨鴛鴦不羨仙。」
「只願君心似我心,定不負相思意。」
「珣濯,你聽到了嗎?我特別特別喜歡你!」
珣濯的臉越來越紅,他伸出手將她拉進自己懷裡,下巴輕輕擱在她的發頂。
壁爐里的火噼啪作響,春鳶和蒼然在門外守著,廊下的花燈正安靜地轉動著,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而北疆的春天,終於在他低頭親吻她的那一刻,悄然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