珣濯醒來的時候,眼前是一片朦朧的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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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室穹頂上的冰晶在幽暗中泛著淡淡的藍。
可他並不覺得冷,因為他正被一團溫熱的氣息包裹著。
他微微動了動手指,感覺到自己的手被人緊緊握著,那隻手很小很軟,他認得這隻手。
珣濯的睫毛輕輕顫了顫,然後極其緩慢地睜開了眼睛。
沈蘅坐在床邊的矮凳上,一隻手握著他的手,另一隻手撐著下巴,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栽。
她好像睡著了,又好像沒有。
她的眉頭微微蹙著,嘴唇抿得很緊,眼瞼下方有兩團濃重的青影,看起來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好好睡過一覺了。
珣濯靜靜地看著她,以為自己還在做夢。
他最後的記憶是寒玉台上鋪天蓋地的寒氣,是經脈被撕裂又重組的劇痛,是喉嚨里湧上來的腥甜。
然後他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可現在她在這裡,握著他的手,蹙著眉頭,呼吸均勻而輕淺。
是夢嗎?
他抬起另一隻手,指尖極輕極輕地碰了碰她的臉頰。
她的皮膚溫熱柔軟,和他記憶中一模一樣。
沈蘅猛地睜開了眼睛。
四目相對。
她看著他睜開的琥珀色眼睛,看著他微微彎起的嘴角,看著他手指還停留在她臉頰上、像是在確認她是不是真實的。
她的眼眶在一瞬間蓄滿了淚水,那些忍了好幾天的恐懼和憤怒和揪心和思念,全都化成了滾燙的液體,啪嗒啪嗒地掉在他手背上。
珣濯慌了。
他吃力地用拇指去擦她臉上的淚水,可她的眼淚越擦越多,怎麼都擦不完。
他的聲音沙啞而虛弱,卻帶著一種近乎笨拙的溫柔。
「別哭,我沒事了。你看,我醒了。」
沈蘅哭得更凶了。
她一邊哭一邊捶他的肩膀,力道輕得像是怕把他捶碎了,可語氣又凶又狠。
「你嚇死我了!你吐了那麼多血,那麼大一灘,呼延朗說你氣息都快散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我以為你——」
她說不下去了,捂著嘴把剩下的哽咽全都吞了回去。
珣濯從她懷中慢慢坐起來,動作很慢很慢,因為每動一下,經脈里殘餘的寒氣還會隱隱作痛。
可他堅持要坐起來。
他坐直之後,用將她捂在嘴上的那隻手,拉下來,放在自己心口。
隔著素色中衣,她能感覺到他胸腔里那顆心正在用一種平穩而有力的頻率跳動著。
他把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低頭看著她的眼睛。
「我以後不會了,以後有什麼事,都先告訴你。不瞞你,不騙你,不自己扛。」
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和她那天在病床前教他的一模一樣。
沈蘅抽噎著又捶了他一下。
「你上次也是這麼說的!結果轉頭就把我送回涼州了!男人的話果然一句都不能信!」
珣濯被她捶得輕輕晃了一下,嘴角卻彎了起來。
他伸手把她攬進懷裡,下巴抵在她發頂,聲音輕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羽毛。
「這次是真的。若有再犯,任憑公主處置。」
沈蘅從他懷裡抬起頭,擦了擦眼淚,扶著他站起來。
他的身體還很虛弱,站起來的時候微微晃了一下,她趕緊把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用自己的肩膀撐住他。
兩個人就這樣互相攙扶,一步一步走出了寒室。
寒室外,大可汗和三個王子正在低聲商議反擊的策略,圖魯和率耶守在門口。
所有人看見珣濯被沈蘅扶著走出來,全都愣住了。
呼延朗最先反應過來,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前,又掐著他的手腕診了診脈,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終於綻開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你這小子!你這小子真是命大!」
珣濯朝呼延朗笑了笑,然後轉頭看向赤那。
兩個人目光相接,什麼話都沒有說,只是交換了一個極短的眼神。
「現在,可以收網了。」
珣濯語氣平靜,眼睛裡映著北疆冬日的天光,清透而深不見底。
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們對這個眼神太熟悉了。
很多年前國師平定十七部內亂,每一次收網之前,他都是這副表情,不疾不徐,不動聲色。
他從不在戰前激昂陳詞,也不在勝後張揚得意。
他只是把所有的事都算好,把所有的變數都裝進棋局裡,然後等那個最合適的時機。
等風來,等雲至,等網中的獵物發現自己早已無處可逃。
赤那從懷中掏出一支煙花筒走到窗邊,拔開引線。
一道尖銳的破空聲沖天而起,紅色的火光在夜空中炸開,綻出一朵巨大的雪狼圖騰。
那朵煙花還未散盡,王宮外便傳來了轟隆隆的鐵蹄聲。
那聲音從四面八方同時響起,像是有人在地平線下埋了一整面鼓,此刻被千軍萬馬同時擂響。
聯軍營地里的士兵們從睡夢中驚醒,慌亂地抓起兵器衝出營帳,然後他們看見了讓他們肝膽俱裂的一幕。
無數北疆王軍的旗幟從黑暗中湧現,雪狼旗、蒼鷹旗、黑水旗,將聯軍營地圍得水泄不通。
伽羅凌赤著腳衝出營帳,連盔甲都沒來得及穿。
他死死地盯著那些從四面八方湧來的王軍,又猛地轉頭望向王宮宮牆上那個修長的月白色身影。
他忽然什麼都明白了。
那些被他用銅鈴控制的傀儡首領,那些被他用重金收買的聯軍將領,那些他安插在王宮裡的眼線……全都在騙他。
不,是他們全都被珣濯騙了。
珣濯從一開始就知道他的計劃,從一開始就知道他要借薩川身世的事發動叛亂。
所以他將計就計,故意把自己關進寒室,故意讓聯軍以為有機可乘傾巢而出,故意讓大可汗在宮牆上演了一出苦守孤城的戲。
這齣戲演得太真了,真到連王宮裡的自己人都信了。
而伽羅凌這個愚蠢的獵物,從頭到尾都在獵人的掌心裡撲騰,還以為自己是獵手。
他猛地轉身沖回營帳。
趙雲緒正悠閒地坐在矮几旁,手裡端著一杯還冒著熱氣的茶。
他依舊是那身深灰色斗篷,兜帽壓得極低,露出的半張臉上沒有一絲慌張。
伽羅凌一把揪住他的衣領,把茶杯打翻在地,滾燙的茶水濺在兩個人的衣袍上。
他失控地朝他咆哮,聲音尖利而瘋狂。
「你不是說計劃天衣無縫嗎?你不是說南國會全力支援我嗎?現在我的人全被圍了,你還有心思坐在這裡喝茶!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趙雲緒低頭看了看那隻揪著自己衣領的手,嘴角彎起一個極淡極冷的弧度。
他一根一根地掰開伽羅凌的手指,動作漫不經心,像是在拂去衣袍上的一片落葉。
他笑道。
「首領說的是什麼話。從始至終,是你要絞殺珣濯,是你要當大可汗,是你要聯合南國。與我何干?我答應過你要幫你奪位,我可沒答應過你要陪你一起死。」
他拍了拍伽羅凌的肩膀,那動作輕佻而戲謔,像是在安撫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首領還是先想想自己怎麼活下去吧。南國那邊還有事,在下先告辭了。」
他說完轉身走出營帳,一陣不知從何處湧來的濃霧忽然瀰漫開來將他的身影吞沒。
等濃霧散去,他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伽羅凌衝出營帳,四面八方的王軍已經將他的退路徹底堵死。
幾個跟著他一起起事的部落首領癱軟在地上失聲哀嚎,被王軍武士一個一個地拖了出來。
珣濯站在宮牆之上平靜地俯視著這一切,月白色的衣袍被夜風吹得獵獵作響。
伽羅凌不死心。
他仰頭望著宮牆上的珣濯,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朝周圍的北疆王軍嘶吼。
「他是薩川部的王子!是被雪神詛咒過的惡鬼!你們還要維護他嗎?你們難道不知道嗎?薩川部當年就是因為被雪神詛咒才會覆滅!他留在這裡只會給北疆帶來更多的災難!」
王軍巋然不動。
那些北疆的百姓中確實有一部分人面露猶豫。
薩川部的傳說他們從小就聽,雪神的詛咒是刻在骨頭裡的恐懼。
可更多的人選擇站在原地,仰頭望著宮牆上那個守護了他們十年的月白色身影。
圖魯站在人群前面,把刀往地上一插,用他那粗獷沙啞的嗓音朝伽羅凌吼道。
「我才不管他是誰!老子這條命是他從雪堆里挖出來的,他就是我心中最尊貴的國師!」
率耶站在他身旁沒有說話,只是把手按在了刀柄上,用行動表達了同樣的意思。
伽羅凌又抬眸望向珣濯。
他知道自己今天是活不成了,可他還有最後一步棋。
他要在這臨死前把仇恨種進珣濯心裡。
他不信一個人知道了殺父殺母之仇還能無動於衷,他不信珣濯能永遠做那個無欲無求的神明。
他仰頭望著宮牆上那個月白色的身影,聲音嘶啞而殘忍,每一個字都像是淬了毒的箭矢,射向珣濯的心口。
「當初他們殺了你父王母后!珣濯,不,古羽邙!你甘心嗎?你不想為他們復仇嗎?你父王是薩川王,你母后是薩川王妃,他們死在十七部的刀下!你不想替他們討還這筆血債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