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骨剛從暗門裡探出頭,脖子上就被一把鋒利的彎刀架住了。
他抬起頭,對上了二王子哈努那雙滿是紅血絲的眼睛。
哈努瘦得顴骨高聳,嘴唇乾裂了好幾道口子,身上的皮袍破了好幾個洞,他手裡的彎刀在看清阿骨的臉之後猛地頓住了,然後咣當一聲掉在地上。
「阿骨?」
二王子哈努那張原本凶神惡煞的臉在看清來人的瞬間從戒備變成了驚喜,又變成了憤怒。
他左手還纏著滲血的繃帶,右手卻一把將阿骨拽進懷裡,抱得死緊,聲音沙啞而發抖。
「你怎麼跑回來了?你不聽話!你知道這裡有多危險嗎?你不在涼州好好待著跑回來幹什麼!」
哈努的聲音沙啞而急促,帶著壓抑不住的哭腔。
「我擔心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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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骨的眼淚終於忍不住了,大顆大顆地從眼眶裡滾落,打濕了哈努肩頭那件早已髒污不堪的戰袍。
他攥著哈努的袖子不肯撒手。
「父王在這裡,大哥在這裡,你也在這裡,所有人都在這裡!我一個人怎麼待在涼州?我吃得下飯嗎?我睡得著覺嗎?」
「若是父王和你們都死了,我一個人活著還有什麼意思!我是北疆的小王子,是父王的兒子!就算死,我也要跟你們死在一起!」
哈努的眼淚也下來了。
他用那隻沒受傷的手使勁揉了揉阿骨的腦袋,把那頭本來就亂蓬蓬的捲毛揉得更亂了,聲音沙啞而溫柔。
「臭小子,長大了啊。」
沈蘅沒有等他們兄弟敘完舊,壓低聲音問道。
「哈努王子,國師他們現在在哪裡?」
哈努抹了一把臉上的淚痕,朝暗道深處指了指。
「他現在在寒室轉化功法。」
他趕緊帶著沈蘅穿過曲折的廊道,走到寒室門前。
寒室門口的景象讓沈蘅心頭一緊。
大可汗和大王子赤那背靠著背守在門前,兩個人身上的皮袍都已經被刀痕割得破破爛爛。
大王子額頭上有一道還在滲血的新傷,大可汗握著刀的手虎口上全是乾涸的血跡。
他們看見阿骨從暗道里鑽出來,先是震驚,然後不約而同地皺緊了眉頭。
大可汗大步走上前一把將小兒子拽到面前,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又氣又心疼地上下打量了他好幾遍,壓低了聲音罵道。
「你怎麼回來了!不是讓人把你送到涼州去了嗎!誰讓你回來的!」
阿骨挺起胸膛,那雙紅棕色的眼睛裡淚水還沒幹,卻亮得像雪原上燃起的第一簇篝火。
「父王,我長大了。我不要做躲在父王羽翼下的雛鳥。我可以像雄鷹一樣,站在父王身邊,跟父王並肩作戰!」
阿骨仰頭看著他,這張和他一模一樣的紅棕色眼睛裡,沒有了平日裡那種撒嬌耍賴的狡黠。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他從未在這個小兒子身上見過的認真和堅定。
大可汗怔怔地看著他,眼眶忽然紅了。
「好,好!不愧是我阿史那洪台的兒子!阿骨,好樣的!」
他伸出那隻滿是老繭和傷疤的大掌重重地按在阿骨的肩上,然後把一把彎刀和一面護盾從地上撿起來遞到阿骨手裡。
就在這時,寒室內忽然傳來一聲悽厲的嘶喊。
「國師!」
是呼延朗的聲音,蒼老而尖銳,帶著沈蘅從未在這個老醫官身上聽到過的絕望和恐懼。
沈蘅瞳孔猛地一縮,推開寒室的門沖了進去。
室內寒氣逼人,四壁的寒玉上覆著一層厚厚的白霜。
極寒之氣撲面而來,她覺得自己像是猛地扎進了一潭冰水裡,連呼吸都在一瞬間被凍住了。
可她顧不上這些。
珣濯盤膝坐在中央的寒玉台上,那張本就清瘦的臉此刻瘦得幾乎脫了相。
他嘴唇青紫乾裂,嘴角掛著一道觸目驚心的血痕,月白色的中衣被鮮血染紅了大半。
他身前的地面上有一大灘暗紅色的血跡,血跡已經半干,像是吐了很久了。
他閉著眼睛,呼吸微弱到幾乎看不見胸口起伏,整個人像是被這間寒室抽走了所有的溫度。
木托蒼老的臉上滿是汗水和白霜,呼延朗正在拼命地往他身上施針,老醫官的眼眶通紅,手在劇烈地發抖。
「功法的轉化明明已經成功了。」
木托的聲音沙啞而困惑。
「反噬之力已經被化解,寒淵訣已經轉化成了更高一層的境界……不應該這樣,不應該這樣的……」
「氣息太紊亂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體內和功法同時發作。老夫診不出來,不知道是什麼原因。」
呼延朗的聲音在發抖。
他行醫四十年,見慣了生死,可此刻他的手搭在珣濯的脈門上,那張老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近乎絕望的恐懼。
沈蘅撲到珣濯面前,把他從冰冷的寒玉台上抱起來。
他的身體冰涼,冰得讓她覺得懷裡抱的不是一個人,是一塊從雪神山頂上鑿下來的萬年寒冰。
她把他的頭靠在自己肩窩裡,把狐裘斗篷解下來裹在他身上,用自己並不算太暖和的體溫貼著他。
呼延朗重新搭上珣濯的手腕診了一次脈,手在劇烈地顫抖。
從沒有哪一次像現在這樣讓他抖得連脈都摸不穩。
他的聲音在發抖。
「脈象一直在往下沉,沉得摸都摸不到了。」
「再這樣下去——」
他會死的。
呼延朗話沒說出口。
沈蘅沒有說一句話。
珣濯的臉冰涼得沒有一絲溫度,她的眼淚落在他的臉頰上。
她從懷裡摸出崔仲給她的那隻小玉瓶,倒出兩粒暗紅色的藥丸,藥丸在掌心裡泛著淡淡的藥草清苦氣息。
她捏住珣濯的下頜,將藥丸塞進他嘴裡。
他沒有吞咽反應,她拿起旁邊的水碗喝了一口水,低下頭,嘴唇貼上他冰涼乾裂的嘴唇,用舌頭頂開他的牙關,將水一點一點地渡進他口中。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藥丸順著水流滑了下去。
她在路上問過崔仲。
寒淵訣的轉化功法會將他的內力和反噬之力同時推到了極限,這種極限的衝擊很大可能會催動他體內潛伏多年的忘川之毒。
忘川之所以叫忘川,是因為它像水一樣滲透在經脈深處,平時沒有任何症狀,可一旦遇到極限刺激便會從暗處翻湧上來。
現在他體內的寒淵訣反噬雖然被化解了,可忘川被激醒了。
她若再晚來一步,他就真的不會回來了。
寒室里安靜得落針可聞。
崔仲的藥在起作用。
珣濯吞下藥丸之後起先依舊是那副面如死灰的模樣,連嘴唇上的血色都在一點一點地褪去,像是生命正在從他的軀殼裡被什麼東西緩緩抽走。
然後,極緩慢地,他的臉色開始恢復。
蒼白如紙的皮膚底下浮起了一層極淡極淡的血色,像是冰封的河面下終於有一道暖流在暗暗涌動。
呼延朗重新搭上珣濯的脈門,那雙滿是老繭的手停了很久很久,漸漸的,他緊鎖的眉頭一點一點地鬆開了,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閃過難以置信的光。
「脈象在穩!內息在聚攏!」
呼延朗的聲音從震驚變成了狂喜,從狂喜變成了哽咽。
「國師挺過來了!」
木托緩緩走到珣濯面前,低頭看著他。
這個蒼老而肅穆的雪神廟主沉默了片刻,他轉過身,那張總是板著的臉被淚水和笑意同時衝垮了。
然後他彎下腰去,朝沈蘅深深行了一禮,聲音沙啞而顫抖,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洪亮。
「謝過公主救命之恩。」
「不必客氣,珣濯是我未婚夫,我救他是應該的。」
沈蘅低頭看著懷裡的人,伸手把珣濯額前被冷汗浸濕的碎發撥開,手指輕輕擦過他依然冰涼的臉頰。
他還在昏迷,但那張瘦削蒼白的臉上有了淡淡的血色,呼吸也比方才平穩了許多。
她低下頭在他額頭上輕輕落下一個吻。
大可汗在門外把呼延朗那一聲「國師挺過來了」聽得清清楚楚。
他攥著彎刀的手指慢慢鬆開了,他轉過身靠在寒室門外的石壁上,仰起頭,閉上眼睛,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赤那走過來扶住父王的肩膀。
大可汗睜開眼睛看著自己的長子,嘴唇動了動,聲音沙啞而哽咽。
「你聽到了嗎?國師挺過來了!」
他抬起手,用粗糙的手背狠狠地擦了一下眼角,然後重新握緊了彎刀。
「走!外面那幫雜碎還不知道國師已經無礙了,讓他們再多得意一會兒。等國師緩過勁兒來,看他不把伽羅凌那狗崽子的皮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