珣濯垂眸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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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宮牆之上,身姿如松如竹,琥珀色的眸子被月光映得清透而深邃。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讓在場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沒有恨,沒有怨,他的聲音清冽如雪山上融化的一捧雪水,在寂靜的夜色中緩緩流淌開來。
「他說的沒錯,我是薩川部的遺孤,古羽邙。我的父親是薩川王,我的母親是薩川王妃。十七部聯合攻破王庭那年,我才五歲。有人讓我忘記一切,然後將我送上了雪神山。」
王軍武士們面面相覷,被圍困的聯軍殘兵也停止了掙扎。
國師居然站在北疆王宮的城牆上,親口承認了自己的身世。
珣濯的目光平靜地掃過城下每一張臉,有驚愕的,有惶恐的,有紅了眼眶的,也有不敢直視他的。
然後他重新開口,聲音依舊是那樣從容而克制,可每一個字都重重地砸在所有人心裡。
「十七年前,薩川部被十七部聯手攻滅。十七年後,站在你們面前的國師,是薩川王與王妃唯一的血脈。如果按血統論,我確實有理由恨這片土地上的每一個人。但我今日站在這座王宮的城牆上,不是以薩川遺孤的身份,而是以北疆國師的身份。我守護北疆十年,從未有一天因私廢公,從未有一次因個人恩怨而置百姓於不顧。過去如此,今後亦然。」
他微微頓了頓,將目光轉向遠處那座巍峨的雪神山。
山巔的積雪在日光下泛著冷冷的白光,像一個沉默的、永恆的見證者。
「我的母親,在自殺之前將我藏了起來,將生的希望給了我。她一定希望我能夠快樂。我的師父,雪神廟的太上聖使木托,明知我的身份,仍然撫養我長大,教導我成材。大可汗明知我的身份,仍然信任我,將北疆的政事託付於我。還有那些在我年幼時替我隱瞞身份的普通牧民,他們都知道一個五歲的孩子不該為父親的罪孽而死。」
他轉回來,重新面向城下的萬千將士與百姓,琥珀色的眸子比任何時候都要清亮。
「我已經失去了父母,失去了部落。但我從來不曾失去北疆這片土地和這片土地上的人對我的善意。善意比仇恨更長久,守護比復仇更有力量。」
城下鴉雀無聲。
王宮外的廣場上安靜得落針可聞。
那些原本還在猶豫的百姓,此刻再也沒有人動搖。
有人低下了頭,有人捂住了嘴,有人無聲地流下了眼淚。
圖魯站在人群最前面,鬍子抖了好幾下,終於忍不住抬手狠狠地擦了一下眼角。
率耶依舊是那副沉穩的模樣,可他按在刀柄上的手指在微微發顫。
沈蘅站在宮牆的台階上,聽著他這番話。
她的淚水止不住地往下流。
她以前一直擔心,擔心他知道真相之後會被仇恨蒙蔽,會變成另一個人。
可她忘了,他是珣濯。
一個本來就很好很好的人。
不管叫古羽邙還是珣濯,他的底色從來都是乾淨的、溫柔的、不會變的。
「今日,我就站在這裡,以薩川遺孤古羽邙的身份,放下父輩的仇恨。也以國師珣濯的身份,請求你們,放下猜忌與恐懼。無論我是誰,我都曾經是、現在是、將來也永遠是北疆的國師。北疆的雪神山上,不需要仇恨的種子。北疆的土地上,不會再有人因出身而獲罪。薩川部也好,牧格部也罷,只要放下刀,便是北疆的子民。」
珣濯的目光終於落在了被按跪在地的伽羅凌身上。
「伽羅凌,你勾結南國、禍亂北疆,罪在不赦。你的部下,凡是放下兵器者,一概免死。北疆的刀,不斬北疆的人。但若有人引外敵踏入這片土地,我珣濯在此立誓——」
他的聲音驟然沉了下去,冷得像雪神山上的千年寒冰。
「必將百倍奉還。」
伽羅凌站在宮牆下,仰頭望著珣濯。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喉嚨里只發出幾聲沙啞的嗚咽。
他這輩子做了很多壞事,為了權力殺了很多人,為了草場挑起了無數爭端。
可他從沒有像此刻這樣覺得自己如此渺小。
他忽然仰天長嘯,拔刀橫在頸間,刀鋒划過,鮮血噴涌。
他的身體晃了兩下,然後直直地倒在塵埃里。
剩下的幾個叛亂首領被王軍武士押解跪在地上瑟瑟發抖。
珣濯沒有再看他們,只是轉過身一步步走下宮牆的台階,朝沈蘅走來。
沈蘅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
他的臉色還有些蒼白,轉化秘法幾乎耗盡了他十年修為,能站在這裡已是強撐。
可他低頭看著她的時候,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依舊是那樣安靜而溫柔的注視。
珣濯伸出手臂一把將她拉進懷裡,抱得很緊很緊,緊到她的臉貼在他胸口能聽見他胸腔里那顆心正在用一種劇烈而滾燙的頻率跳動著。
他的嘴唇貼在她發頂,聲音沙啞而顫抖,沒有剛才對著千萬人說出那番話時的從容清冽。
此刻的他不是國師,只是一個差點見不到摯愛的男人。
「我們再也不分開了。」
沈蘅把臉埋在他胸口,用力點了點頭。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他,眼眶還是紅的,聲音卻已經恢復了幾分冷靜。
「珣濯,你告訴我實話。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是薩川部的王子?」
珣濯垂下眼睫,片刻之後點了點頭。
「伽羅凌聯合七個部落寫了十三封信給大可汗,那些信上都寫明了我的身世。大可汗把信交給了我,他沒有瞞我。」
「那你當時心裡難不難受?」
她淚痕未乾的桃花眼裡裝著毫不掩飾的心疼。
珣濯低下頭,抬手用拇指輕輕擦過她眼角殘留的淚痕,沉默了一小會兒,然後很認真地回答她。
「我不知道難不難受,是很複雜的一種感覺。可是,唯獨沒有恨。」
他看著她的眼睛,聲音很輕很輕,像是在對一個他非常非常信任的人交出一份藏了很久的答案。
「我只是覺得,很累。」
沈蘅的眼淚又涌了出來。
她踮起腳尖,伸手捧住他的臉,把他的頭拉下來,在他的唇上印下一個帶著咸澀淚水的吻。
「累了就抱抱我,我在呢。」
珣濯低下頭把臉埋進她的發間,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把她又往懷裡攏了幾分,低低地應了一聲。
「嗯,還好有你。」
他們身後,大可汗和大王子赤那並肩站在城牆上,望著這對相擁的年輕人。
大可汗長長地呼出一口氣,轉頭對赤那說了一句北疆話,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幾分釋然。
「還好當初把安陽公主拐到北疆來了。」
赤那望著他們的背影,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哈努不知道什麼時候冒了出來,踮著腳尖往城牆上張望了一眼,然後轉頭對阿骨說。
「我現在覺得國師是真的厲害,怪不得公主喜歡他。」
阿骨白了哈努一眼。
「你才知道。」
哈努搖了搖頭,嘆了口長氣。
「公主這下是逃不出國師的手掌心了。」
圖魯抱著刀站在城牆的另一側,仰頭望著被日光漸漸照亮的雪神山頂,忽然用北疆話哼了一句很老很老的牧歌。
那是很多年前薩川部還在的時候草原上流傳的曲子,後來部落覆滅就沒人再唱了。
率耶站在他旁邊,安靜地聽著,沒有問他是從哪裡學會的。
沈蘅靠在珣濯懷裡,看著遠處雪神山頂那層被朝霞染成淡金色的積雪,忽然輕聲說了一句。
「珣濯。」
「嗯?」
「等雪化了,我們再去放一次河燈吧。這次你也要寫願望。」
「寫什麼?」
「這次你要自己想。」
珣濯抱著她的手臂又收緊了幾分,然後低聲說了一句讓她心跳漏了好幾拍的話。
「我的願望,很簡單。」
「我希望,珣濯和沈蘅生生世世永不分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