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一諾輕騎

  大可汗已經在王宮裡堅守了七天。

  頭兩天還有存糧,將士們還能分到一碗麥仁粥、半塊干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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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第四天,存糧見底。

  大可汗下令把剩下的糧食全部集中起來優先供應給傷兵和守門的武士,自己和兩個王子每天只分一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米湯。

  到了第六天,連米湯都沒有了。

  大可汗讓人把王宮裡的戰馬殺了兩匹,馬肉分給守門的將士,他和兩個王子啃馬骨頭。

  赤那本就沉默寡言,這幾日更是幾乎不說話,只埋頭做事。

  巡視宮牆、修補破損的盾牌、替受傷的武士包紮傷口。

  哈努瘦了整整一圈,平日裡那張嬉皮笑臉的俊臉此刻顴骨高聳、眼窩深陷,但他還是努力擠出笑容,安慰那些餓得站不穩的年輕武士。

  「再撐幾天,國師一定會出關的。」

  大可汗坐在寒室門外的石階上,那把從不離身的彎刀橫放在膝頭。

  他瘦了太多,皮袍的腰帶往裡收了好幾個扣眼,臉上那道舊傷疤在消瘦的面頰上顯得更深更長。

  可他的脊背依舊挺得筆直,紅棕色的眼睛裡依舊燒著那團不滅的火。

  宮牆外,伽羅凌的聲音又響起來了。

  伽羅凌派人用長杆挑著一顆血淋淋的羊頭站到宮牆下,朝宮牆上守門的武士們喊話。

  他大概是喊了太多天,嗓子已經沙啞得像是砂紙磨過鐵板,可那股子殘忍的得意勁兒卻一點沒減。

  「王宮裡的人聽著!你們已經餓了這麼多天了,還能撐多久?只要你們把珣濯的項上人頭提出來,本王保你們加官進爵、榮華富貴享之不盡!他就在寒室里,身負重傷,連站都站不起來!你們只要推開那扇門,一刀下去,就能救你們自己一條命,也救你們的妻兒老小一條命!」

  起初沒有人搭理他,守門的武士們餓得連罵他的力氣都沒有了,只是朝牆下啐一口唾沫。

  大可汗攥緊了刀柄,沒有說話。

  前兩天沒人動心,前天沒人動心,昨天也沒人動心。

  可糧食一天天在減少,能分到每個人碗裡的東西越來越少,人心開始出現裂痕。

  他在幾個年輕武士的眼裡看到了一種他太熟悉的東西。

  餓到極點的人,會把良心也當成食物嚼碎了咽下去。

  當天夜裡,兩個餓綠了眼的武士趁著夜色摸到了寒室門口。

  他們連刀都握不太穩了,手在餓得發抖,可那貪婪的光在黑暗中亮得驚人。

  石門還沒有推開,一柄彎刀從背後刺傷了他的腿。

  年輕武士低頭看著自己腿上透出來的刀尖,嘴唇翕動了一下,還沒發出聲音便軟軟地暈過去。

  大可汗拔出彎刀,刀尖上的血還冒著熱氣,滴在寒室門前的青石板上。

  他橫刀而立,將寒室的門擋在自己身後,那雙紅棕色的眼睛掃過迴廊里被響動驚醒、紛紛探出頭來的眾人,聲音沙啞而低沉。

  「誰敢動國師一個手指頭,先問問本王的刀答不答應。」

  迴廊里安靜得落針可聞。

  片刻之後,雪狼部的老首領拄著拐杖站到了大可汗身邊。

  緊接著,白狐部的幾個武士也提著刀走了出來,然後是蒼西部殘存的十幾個親兵,然後是幾個連名字都叫不出來的部族勇士。

  他們沉默地在大可汗身後站成一排,彎刀出鞘,脊背挺直。

  沒有人說話,但寒室門口那道防線,比方才又厚了幾分。

  大可汗在寒室門口坐了一整夜,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

  就在這一天的黎明,宮牆外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喧譁。

  大可汗警覺地站起來,握緊彎刀朝外望去。

  聯軍大營的方向,一股濃煙沖天而起,火光映紅了半邊天幕。

  有人在營寨里聲嘶力竭地喊,說糧倉被人燒了,所有輜重全完了。

  伽羅凌在睡夢中被親兵叫醒,披頭散髮地從營帳里衝出來。

  他看見糧倉方向的火光把半個大營都照亮了,氣得暴跳如雷。

  一隊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騎兵趁夜摸進了聯軍的糧草營,把堆積如山的乾草和糧食一把火燒了個乾淨。

  火光映紅了半邊天幕,聯軍士兵們從睡夢中驚醒,有的忙著撲火,有的提著刀到處找敵人,亂成了一鍋粥。

  可那隊騎兵像是鬼魅一樣來無影去無蹤。

  伽羅凌拔刀砍斷了營帳門口的旗杆,歇斯底里地嘶吼著。

  「給我追!把放火的人抓回來!老子要把他們碎屍萬段!」

  他親自帶著一隊騎兵追了出去。

  那隊放火的人確實跑得很快,馬蹄聲在前方時隱時現,每當追兵快要追上時便鑽進林子裡消失得無影無蹤。

  等追兵放慢了速度,他們又從另一個方向冒出來挑釁般地吹幾聲口哨。

  伽羅凌被他們溜著在雪原上繞了好幾個大圈子,越追越遠。

  沒人注意到,在聯軍被調虎離山的同時,另一支極精悍的小隊已經無聲無息地摸到了王宮後牆邊。

  這段牆和雪神山的余脈相連,牆基嵌在天然的石壁上,上面覆滿了厚厚的青苔和枯藤。

  這裡雜草叢生,碎石遍地,平時根本沒有人來。

  幾個巡邏的聯軍士兵正抱著刀靠在牆根打瞌睡。

  一支羽箭從黑暗中破空而來,精準地釘進了最前面那個士兵的咽喉。

  他連哼都沒來得及哼一聲就軟倒在地,旁邊的同伴猛地驚醒還沒來得及張嘴喊叫,又有兩支箭同時射穿了他的胸膛。

  沈蘅從矮牆後翻身而出,弓弦還在嗡嗡震顫。

  阿骨緊隨其後拔出腰間那把沈臨送他的彎刀,手起刀落砍翻了兩個從側面包抄過來的聯軍士兵,動作乾淨利落。

  蒼然帶著幾個親兵迅速上前把屍體拖進灌木叢中藏好。

  阿骨甩掉刀鋒上的血珠,快步走到宮牆最不起眼的一個角落,蹲下來手指摸過牆根一塊看似平平無奇的青石。

  那石頭和旁邊的石頭沒有任何區別,但阿骨的手指按上去的時候微微陷了下去。

  他用力往下一轉,一陣沉悶的機括聲從石壁內部響起,接著石壁上裂開了一道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窄縫。

  沈蘅回頭看了沈臨一眼。

  他身後的數十名親兵已經悄無聲息地在後牆外列好了陣型,刀戟出鞘,盾牌連成一片鐵壁。

  沈臨橫槍立馬站在火光與夜色交界的地方,朝她一揮手,咧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裡帶著幾分戰場上慣有的囂張和篤定,也帶著幾分只有她看得出來的擔憂。

  「這裡有哥守著。放心,你哥在涼州城下沒輸過,在這破地方更不可能輸。要是有任何不對勁,哥哥馬上就殺進去救你們。」

  沈蘅紅著眼眶點了點頭,她沒有多耽誤,一矮身鑽進了石門。

  阿骨緊隨其後,石門在身後無聲地合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