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獨赴寒淵

  珣濯站在王宮最高的那級石階上,目送著馬車消失在雪原盡頭。

  他沒有動,月白色的衣袍被朔風吹得獵獵作響,直到風雪漸漸停息,他才極其輕微地閉了一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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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閉眼之後,他轉過身,朝王宮走去。

  木托已經在偏殿等著他了。

  蒼老的雪神廟主站在殿中央,鬚髮皆白,面容肅穆,手裡握著那根黑藤鞭。

  他看見珣濯走進來,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側過頭,渾濁的老眼將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這個徒弟是他從雪神山上撿回來的,他養了他十幾年,教了他十幾年。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個徒弟一旦做了決定,就是用十頭氂牛也拉不回來。

  木托轉過身,聲音蒼老而沙啞,像是被歲月磨去了所有稜角,只留下一片沉甸甸的無奈。

  「跟我來吧。」

  寒室在王宮最深處,是歷代國師用來閉死關的地方。

  整間密室用雪神山最深處的萬年寒玉砌成,四壁終年覆蓋著厚厚的白霜,空氣里瀰漫著一種極陰極寒的氣息。

  普通人在這裡站上片刻便會凍得血液凝固,可對於修習寒淵訣的人來說,這是唯一能壓制反噬、借極寒之力重塑經脈的地方。

  密室中央有一方寒玉台,玉色通透如冰,檯面上刻著密密麻麻的北疆古文,那些文字在寒氣的浸潤下泛著幽幽的藍光。

  木托站在密室門口看著珣濯褪去外袍,只著一件單薄的素色中衣,赤足走上寒玉台。

  他盤膝坐下,月白色的寒氣從玉台四面八方湧上來,將他的衣擺和發梢都凝上了一層薄薄的白霜。

  「此法名為『寒淵化生』。將寒淵訣的反噬之力引入全身經脈,以極寒之氣與之對沖,在生死之間尋一線生機。」

  木托的聲音從密室外傳來,隔著厚重的寒玉門,顯得有些模糊。

  「此法是寒淵訣的最後一章,歷代國師中只有第一代成功過。往後數百年,試圖轉化者無一生還。為師當初不願傳你此法,不是藏私,是不想你枉送性命。」

  「弟子知道。但弟子別無選擇。」

  珣濯的聲音很平靜。

  木托沉默了很久,然後他開口問道。

  「你明知此去九死一生,為何還要把她送走?有她在,也許你還能多撐幾年。」

  「因為她在這裡,弟子就不敢死。弟子不敢死,便無法真正將生死置之度外。轉化之法需以生死為賭注,若有半分貪生之念,便是前功盡棄。」

  珣濯的聲音很輕很輕,輕到像是從寒玉台上升起的一縷白霧。

  「送她走,是因為弟子想活著回來見她。若弟子死在這裡,至少她不必親眼看著。」

  他微微仰起頭,看著頭頂那片被寒氣籠罩的穹頂,眼睛裡映著寒玉的幽藍微光,嘴角彎起一個極淡極淡的弧度。

  「弟子答應過她,要陪她久一點。」

  王宮外,鐵蹄如雷。

  大可汗站在王宮正門的高牆上,皮袍被朔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望著宮門外黑壓壓的軍陣,那些繡著各部圖騰的旗幟在風中翻卷如怒濤。

  蒼西部、雪狐部、白狼部,還有牧格部。

  七個部落的聯軍將王宮圍得水泄不通,彎刀出鞘,寒光連綿成一片冰冷的星河。

  牧格部的首領越眾而出。

  他名喚伽羅凌。

  身材魁梧,滿臉橫肉,一雙細長的眼睛裡滿是陰鷙。

  當初薩川部覆滅,牧格部吞併了薩川部最肥美的三片草場,一躍成為十七部中實力最強的部落之一。

  這幾年來他對大可汗陽奉陰違,對珣濯更是恨之入骨。

  他策馬走到宮門前勒住韁繩,仰頭望著大可汗,聲音洪亮而囂張。

  「阿史那洪台,我們七個部落聯名給你寫了十三封信,你一封都沒有回。怎麼,是覺得我們這些部落的首領不配跟你大可汗說話嗎?」

  「珣濯——不,他不叫珣濯。他的本名是古羽邙,薩川部的孽種,被雪神詛咒的惡鬼。這樣的人,怎麼配成為北疆的國師?怎麼配站在雪神廟裡替北疆百姓祈福?他帶來的不是福,是厄運。」

  「薩川部當年就是因為被雪神詛咒才會覆滅,如今你把一個薩川餘孽奉為國師,是想讓整個北疆都跟著他一起遭天譴嗎!」

  宮牆下聚集的百姓們聽到這番話,先是面面相覷,然後便有人大聲反駁。

  「你放屁!國師救過多少人你知道嗎!十年前暴雪,國師七天七夜沒合眼把我爹從雪裡挖出來,沒有國師我爹早就凍死了!」

  伽羅凌冷笑一聲,朝身後招了招手。

  軍陣中推出一個人。

  那人身形乾瘦,目光呆滯,一頭亂髮披散在肩上。

  百姓中有上了年紀的人認出了這張臉,紛紛倒吸了一口涼氣。

  野湍將軍。

  他是當初十七部落聯軍剿滅薩川部的先鋒。

  當年薩川部覆滅,就是他親自帶兵衝進梅林追殺王妃和小王子。

  可他明明在很多年前就已經死了,死在一次部落衝突中,北疆所有人都知道他死了。

  伽羅凌從懷中掏出一隻銅鈴輕輕搖了搖。

  野湍的身體猛地一顫,像一隻被牽動絲線的木偶般往前邁了一步,開口說話,聲音機械而僵硬,像是在背誦一段早就準備好的供詞。

  「當年我奉命去追殺薩川王妃和小王子,在梅林里找到了吊死在紅梅樹上的王妃,卻沒有找到小王子。我在雪神山腳下追上了那個孩子,本來應該一刀殺了他,可那孩子長得太像王妃了,我下不了手,於是我把他送進了雪神廟。」

  「那個孩子被木托收養,長大後成了現在的國師。我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我願意以死謝罪。」

  伽羅凌收起銅鈴,從懷中掏出一張泛黃的羊皮紙展開來。

  那是一幅畫像,紙面已經泛黃髮脆,邊緣還有被火燎過的焦痕。

  畫上是一個年輕女子抱著一個約莫五歲的男孩,女子穿著華麗的紅袍,眉目如畫,一雙琥珀色的眼睛和那個男孩一模一樣。

  那個男孩穿著大紅錦袍,滿身金玉,五官和珣濯像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所有看到這幅畫像的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伽羅凌指著畫像,聲音高亢而殘忍。

  「你們都看清楚了嗎?這個女人就是薩川王妃,這個孩子就是古羽邙!他和珣濯是不是長得一模一樣?」

  「他不是雪神派來的使者,他是薩川部的孽種,是被雪神詛咒過的惡鬼!這些年北疆的天災、雪崩、瘟疫,全都是他帶來的!他必須死,薩川的餘孽必須被絞殺,否則雪神的怒火永遠不會平息!」

  人群中不知道是誰先喊了一聲「殺掉薩川餘孽」,然後喊聲像瘟疫一樣迅速蔓延開來。

  方才還在為國師辯護的百姓們被畫像和野湍將軍的供詞動搖了。

  那些牧格部提前安插在人群中的細作趁機煽動,一個接一個地舉起了手臂。

  要把珣濯交出來,要把他絞殺。

  大可汗站在宮牆上望著眼前這一幕,看著那一張張曾經對珣濯感恩戴德、如今卻被一副畫像煽動得面目猙獰的臉。

  他攥緊了腰間的彎刀,指節咯咯作響。

  大可汗開口,聲音如洪鐘,壓過了所有的喧譁。

  「國師這麼多年來為北疆做的一切,你們全都忘了嗎?」

  「十年前那場暴雪,是誰在風雪中七天七夜不合眼,把凍僵的百姓一個一個從雪裡挖出來的?」

  「六年前十七部為了草場打成一團,是誰帶著一隊武士挨個部落去調停,把幾十年的恩怨都化解了的?」

  「三年前瘟疫,是誰以身試藥,自己先喝了不知有沒有毒的藥湯才敢給百姓分下去?」

  「這些事才過去幾年,你們就全忘了?他救過你們的命,救過你們父兄的命,救過你們妻兒的命!現在你們就因為一張畫像和一個不知從哪裡挖出來的死人說的話,就要把他推出去絞殺?」

  「你們還有沒有良心?」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從洪鐘變成了咆哮,紅棕色的眼睛裡翻湧著怒不可遏的火焰。

  「你們忘了,本王沒忘!不管他是珣濯也好,是古羽邙也好,他可從來沒有做過傷害北疆的事情。他這十年,每一日都在為這片土地拼命。」

  「想讓本王把他交出去,除非從本王的屍體上踏過去!」

  支持大可汗和珣濯的部落勇士們在宮牆下列陣。

  雪狼部的其其格穿著一身火紅騎裝站在最前面,彎刀出鞘,長發被風吹得如烈焰般翻飛。

  她的哥哥其木格提著彎刀守在一旁,眼中滿是殺意。

  他們的父親拄著拐杖站在他們身後,蒼老的聲音穩穩噹噹。

  「雪狼部跟國師共進退。誰要動國師,先問問雪狼部的刀答不答應。」

  蒼西部的一部分也站了出來,還有幾個小部落,論兵力遠不如牧格部那七個部落的聯軍,可他們死死地守在宮門前,沒有一個人往後退。

  伽羅凌臉色鐵青,正要下令強攻,一隻手輕輕按住了他的手臂。

  一個披著深灰色斗篷的人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身側,兜帽壓得極低,蒙著面,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黑沉沉的,眼角下方有一顆殷紅如血的淚痣。

  趙雲緒側過頭,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戲謔。

  「首領何必心急。倘若強攻,刀劍無眼,損毀了王宮可不好。首領日後畢竟是要成為大可汗、在王宮登基的。王宮破破爛爛的,登基大典也不體面。倒也不差這一時。」

  他微微抬起眼,隔著人群望向那座巍峨的王宮,嘴角彎起一個極淡極冷的弧度,

  「將他們團團圍住,斷水斷糧。王宮裡的存糧能撐幾日?三五日,頂多十日。到時候不需要一兵一卒,他們自己就會從裡面打開宮門。到那時候,首領想殺誰,還不是一句話的事。」

  伽羅凌眯了眯眼睛,片刻之後將手一揮,下令全軍紮營,把王宮團團圍住。

  聯軍在宮門外紮下營寨,將王宮四周圍得水泄不通,不准任何人進出。

  此刻的寒室內,珣濯盤膝坐在寒玉台上。

  月白色的寒氣從四面八方湧入他的經脈,與那股在體內翻湧的反噬之力猛烈地撞擊在一起。

  極寒之氣與反噬之力像是兩頭在狹窄牢籠中搏殺的困獸,每一次衝撞都伴隨著經脈被撕裂又重組、臟腑被凍結又被灼燒的劇痛。

  他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嘴唇青紫,額角青筋暴起,渾身的肌肉都在劇烈地顫抖。可他沒有睜開眼睛,沒有鬆開掐在膝上的手印,沒有發出一聲痛呼。

  他只是在每一次劇痛的間隙,在心裡反覆地念她的名字。

  沈蘅、沈蘅、沈蘅——

  他不能死,他要活著回去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