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一吻封緘

  沈蘅這段時間陸陸續續收到了好幾封沈臨的信。

  第一封是問她北疆的冬天冷不冷,狐裘夠不夠穿,有沒有人欺負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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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封是說他收到她從北疆捎去的醬牛肉了,很好吃。

  第三封是抱怨大昭朝廷那邊蕭正庭當上太子之後規矩多得要命,他回京述職被禮部那幫老頭子拉著開了三天的會,比打仗還累。

  第四封照例是問她什麼時候回涼州看看,說涼州城的杏花開了,她小時候最愛爬的那棵老杏樹今年結了好多花苞。

  沈蘅每封信都反覆看了好幾遍,然後提筆回信。

  她以前回信總是寫得很短。

  「知道了」「我很好」「哥你別擔心」。

  可自從系統被凍結之後,她給沈臨的回信忽然變長了。

  因為她不知道什麼時候系統會重新啟動。

  如果在某一天,她被突然投送回去了,她可能也會後悔,為什麼當初沒給沈臨多寫點信。

  於是沈蘅開始寫北疆的雪原有多好看,寫阿骨又學會了什麼新招式,寫春鳶和蒼然又鬧了什麼笑話,寫她在雪狼部的災後重建中怎麼用現代知識改良了人家的捕魚裝置。

  她很想在信里多寫一些關於珣濯的事,寫他最近越來越粘人,寫她是真的愛上了這個人,真的很愛他。

  可她想了很久,還是沒有寫。

  她想等下次回涼州的時候,親口對沈臨說。

  有些話,寫在紙上總覺得分量不夠。

  李闋的回信也來了。

  沈蘅之前給她寫的那些關於南國防守的建議,她一條一條都記下了,南境那邊已經按照她信里的提醒重新布防了水源和糧倉,還加派了斥候盯著南國邊境的動向。

  不過比較反常的是南國那邊非常安靜。

  新王趙雲緒登基之後不但沒有發動任何攻擊,連往常那些試探性的騷擾都停了,安靜得像是南國一夜之間換了個人當王。

  沈蘅把李闋的信看完之後眉心微微蹙了起來。

  事出反常必有妖。

  趙雲緒那個瘋子。

  他在原書里就是一個蟄伏時不動聲色、出手時一擊必殺的狠角色。

  他的安靜從來不是為了和平,是為了下一次更狠的撲殺。

  她把信折好收進匣子裡,決定過幾天再給李闋回一封信,讓她千萬別放鬆警惕。

  珣濯的身體恢復之後,照常處理政務。

  十七部的春牧草場分配、雪神廟的春祭籌備、雪狼部災後重建的後續跟進,堆積了好幾日的公務一股腦壓上來,他每日天不亮就去議事殿,忙到暮色降臨才回來。

  可不管多忙,一日三餐他都要陪著她一起吃。

  早上他讓率耶把早點端到她的寢殿,中午他讓圖魯在議事殿偏廳擺好兩個人的碗筷,晚上不管多晚都要等她一起吃完了才去批剩下的文書。

  沈蘅有幾次在迴廊里碰見大可汗和大王子。

  大可汗依舊是那副爽朗豪邁的模樣,遠遠看見她就揮手打招呼,問她在北疆住不住得慣,還說阿骨最近射箭大有長進,改天讓她再去指點指點。

  可是他那雙紅棕色的眼睛在她臉上笑眯眯地誇她氣色好的時候,總有什麼東西藏在那層笑意底下。

  不是惡意,是某種想說又不能說的憂慮。

  大王子赤那倒是從不在她面前流露什麼異常,依舊是那副穩重寡言的模樣,行禮、寒暄、告退,每一步都做得滴水不漏。

  可有一次她從議事殿門口經過,無意間瞥見赤那和珣濯站在殿內說話。

  兩個人都背對著門口,赤那的聲音壓得極低,語氣焦灼。

  她沒有聽清他們在說什麼。

  只是心裡隱約覺得,好像有什麼事情要發生。

  這天,珣濯處理完政務回來,換了一身月白色的寬袖長袍,對她說要帶她去一個地方。

  沈蘅跟著他穿過迴廊,穿過那片她和阿骨賽過馬的雪松林,穿過王宮北面一道她從沒走過的青石甬道,眼前忽然出現了一座巍峨的府邸。

  府門高大而氣派,門楣上懸著一塊烏木匾額,上面用北疆古文刻著「國師府」三個大字。

  門前的石階被打掃得乾乾淨淨,兩尊雪狼石雕蹲在階下。

  「原來你還有專門的府邸?」

  沈蘅驚嘆。

  珣濯推開府門,引著她走進去。

  府邸內部比她想像中還要寬敞明亮,庭院裡鋪著青石地磚,兩側種著幾株修剪得整整齊齊的雪松。


  她發現東邊的窗欞上雕著纏枝蓮紋,那是大昭特有的紋樣,北疆的木匠從來不會雕這種花樣。

  西邊的暖閣里擺著一張紫檀木雕花軟榻,樣式和她在大昭將軍府里用的那張一模一樣。

  後院的迴廊下甚至掛了幾盞大昭樣式走馬燈。

  這府邸里的每一處細節都是按照她喜歡的樣子重新修整過的。

  「這些,都是你讓人弄的?」

  沈蘅問。

  珣濯點了點頭。

  沈蘅在院子裡轉了好幾圈,把每一處都看了個仔細。

  可她心裡那種隱隱的不安感卻越來越強烈。

  她忽然站住腳步,轉過身看著他。

  珣濯月白色的衣袍在晨光里泛著淡淡的光澤,他站在正堂門口望著她,姿態依舊是那樣從容而挺拔,可他的眼睛深處藏著一層極淡極淡的霧氣。

  「你今天怎麼了?」

  她走到他面前。

  「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珣濯沒有說話。

  他伸出手將她輕輕拉進懷裡,一條手臂環住她的腰,另一隻手扣在她後背上,低下頭,下巴抵在她發頂。

  她感覺到他胸腔里那顆心正在用一種並不平穩的頻率跳動著,比平時快,比平時沉。

  他開口,聲音沙啞。

  「我不想騙你了。」

  「我本來想瞞著你,可是我總是會想起你跟我說的話,我們是要成為夫妻的人,我不該事事都瞞著你。」

  他微微鬆開她,低頭看著她的眼睛,琥珀色的眸子裡翻湧著太多太濃的情緒。

  「公主,我體內寒淵訣的反噬已經傷及臟腑。但我有辦法化解,寒淵訣有一道秘法可以徹底轉化這股反噬之力。只不過,這個方法會有一點危險。」

  沈蘅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危險。

  他這個人,摔下懸崖是「一點小傷」,割腕放血是「不礙事」,被鞭子抽得滿背是血是「皮外傷」。

  能讓他說出口的「有一點危險」,那一定是很危險,危險到他不敢再瞞她。

  「你不要怕。」

  珣濯又把她攬緊了幾分,嘴唇貼在她發頂,聲音輕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羽毛。

  「只是化解之法需要閉關數日,其間不能受任何干擾。我不放心你在北疆。你先回涼州待一段時間,那裡有你哥哥守著,我才安心。我已經給他寫過信了,他會親自來接你。」

  沈蘅想拒絕。

  可她的嘴唇動了動,聲音還沒發出來,一股極輕極柔的寒涼之氣便從他貼在她後心的掌心渡了進來。

  那股內力極克制,不傷人,卻像一層薄薄的冰紗,將她的意識一層一層地裹住。

  她瞪大眼睛看著他,嘴唇無聲地張了張,喉嚨里連一個音節都發不出來。

  她想問的不是「你為什麼要送我走」。

  她想問的是「你那個秘法,真的能讓你活下來嗎」。

  她眼前越來越模糊,最後看見的畫面是他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輕輕落下一個吻。

  那個吻極輕極柔,停留了很久很久,像是要把這一生的溫度都留在她皮膚上。

  珣濯抱著懷裡已經失去知覺的沈蘅,將她輕輕放在一旁的軟榻上。

  他彎下腰把她的碎發從臉頰上撥開,她的睫毛微微顫動著,呼吸均勻而輕淺。

  他蹲在榻邊握著她的手,拇指在她虎口上一下一下地摩挲著,然後把她的手放回她身側,站起來轉過身。

  門口站著率耶,他已經在廊下等了很久。

  「把公主安全護送到涼州。路上不准有任何閃失。告訴鎮北將軍,北疆欠他一個人情。若我能活著從寒室回來,親自登門還他這份情。若我不能回來——」

  他頓了一下,從袖中取出那封早已寫好的信,放在沈蘅枕邊。

  「讓他把這個交給公主。」

  馬車的車輪碾過北疆王庭的青石板路,朝涼州的方向轆轆駛去。

  馬車上除了沈蘅,還有阿骨。

  阿骨被率耶叫上馬車的時候還挺高興,說又可以跟姐姐一起去玩了。

  可等他進了車廂看見沈蘅躺在軟墊上閉著眼睛一動不動,怎麼叫都叫不醒,他臉上的笑容忽然凝固了。

  他掀開車簾探出頭去,看見王宮在車窗外越來越遠,父王和大哥並轡立在王庭門口目送著馬車。

  父王依舊是那副粗獷豪邁的模樣,可握著韁繩的手指節發白。

  赤那依舊是那副沉穩寡言的表情,可嘴唇抿成了一條極細極薄的線。

  二哥哈努站在他們身後,眼眶是紅的。他沒有像平時那樣嬉皮笑臉地喊「早點回來」,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望著馬車越走越遠。

  阿骨心裡隱約覺得不對。

  他扭頭就要往下跳。

  他要回去,他要問父王和大哥到底瞞了他什麼,他要問國師為什麼要把姐姐送走,他要問為什麼所有人都在用那種訣別的眼神看著馬車。

  可他剛站起來,後頸便微微一麻。

  他瞪大眼睛,身體軟軟地倒回了車廂里。

  率耶收回手把阿骨的身體輕輕放平在另一側的軟墊上,替他蓋好被子,看著面前沉睡的兩個人。

  馬車駛出了王庭,駛過了雪原,駛向了涼州的方向。

  車輪在雪地上留下兩道長長的轍印,很快便被新落下的雪覆蓋了。